我們

昨日之街

奇怪的是,他走在那條街市,腳下踩的爛水果、腐敗菜莖、剝拔的雞毛或壓扁泡溼的瓦楞紙箱混攪成腴軟泥濘,他清楚感覺這是一條昨日之街同時是未來之街。因為那擦肩而過的灰色人影,或如紀錄片運鏡坐在路邊荷葉鋪展地攤小販遲滯的臉、冰冷的陽光、在這一切背後空洞茫然的時間感,都讓他想起其實這正是他這一代人一生並未真正經歷過的大蕭條貧窮年代啊。

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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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龔雲鵬

他西裝褲口袋塞了幾百元,似乎是正要去赴約前想買個伴手禮。但是赴什麼人的約呢?似乎是一位尊敬但抑鬱不得志的前輩大哥約請吃飯。這位大哥的人生遇過無數大小苦難。被朋友背叛、倒債、被效忠的長官出賣,親兄弟姊妹間的耍婊或人情澆薄、被辦公室同僚設計排擠……但整個人始終充滿一種對簡單的善惡價值之信仰和元氣。在大蕭條之前,這位大哥和他的妻子,無論手頭如何拮据,仍會時不時在家裡弄一桌極豐盛之菜餚,招待他和另一位羅漢腳朋友。但這天他穿過這充滿新鮮腥臭味的市集時,心裡感傷地想起,終於這次大哥再撐不起那豐饒場面了,他們必須約在市場的米粉湯切豬各部位內臟的攤車聚餐了……
但似乎又不是如此。感覺是,他好像是和多年前負氣離家的次子的同居女友約在這批發市場的某一角落(當然是瞞著他那個性浮誇又愛面子的兒子)。兒子離家後,妻瞞著他和那據說始終沒混出個名堂的傢伙保持著連絡,時不時會挖自己的私房錢去資助「那小兩口」。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們去。據說睡地鋪在一間七、八坪的分租公寓,房間裡到處扔著大大小小保麗龍泡麵碗或粉紅色免洗塑膠碗。「那女孩真髒。」妻有一次忍不住在床榻背著他坐,就描述起那一對青春情侶窩擠在像拾荒老人鐵皮屋內一垞一垞黑垃圾袋、有尿漬的內衣褲、上百支玻璃空酒瓶、一盤一盤菸蒂的小房間裡的恐怖景觀。但他心底其實有一種,兒子在過一種他年輕時若沒遇上這樣潔癖的妻,本來該變成那樣的人生。
「還不是從小讓妳寵壞的。」他記得那時他其實沒多大感想,像只是按電視劇這種角色這種情境這個時刻必然的台詞,咕噥了一句。
妻過世之後,似乎他和這個兒子之間的連繫便斷了。他甚至找不到管道去通知那廢材喂你媽死了你好歹露臉上個香吧。
如果這是條未來之街吧,那他站在這裡所承受的說不出是悲是喜是茫然或僥倖的人生況味,其實是預支那尚未發生的情感。似乎是,兒子的同居女友連絡上他(這次他們的對位顛倒互換,那女孩一再強調,他和她約見面之事一定要瞞著那個性剛烈的兒子)。所以,作為兒子滿臉鬍渣明明已是中年人卻要推諉這生挫敗全因這位完全無一絲父愛的遺棄者,多桑,他其實口袋裡應當揣著一只信封,裡面有一疊千元鈔才合乎義理人情吧?妳告訴他,在我的心中,他已不是那個我想改變,能在這殘酷世界以強者之姿生存下去的兒子了,我是以男人對男人說話的身分,要他振作點,別再那麼渾渾噩噩了。或者恰好相反,他該對女孩說,妳告訴他,無論他被真實人生整得多不堪,他怎麼樣都是我的兒子啊……

但口袋裡竟就只塞著薄薄幾張百元鈔。
這樣見面,多叫人沮喪……
且他心裡掛念的是,在這市場找間水果鋪,買一盒塞了閃亮彩色紙屑絲的進口蘋果禮盒,撐場面作為和那位落魄大哥的見面禮。
他記得那位大哥曾告訴過他一個故事:他說他年輕時,在高雄有一位遠房嬸嬸,非常了不起。好像是那位叔叔做生意被人家倒了,從此變成廢人(咦,他怎麼在昨日之街這位大他十來歲的前輩的追憶往事裡聽見他兒子更未來的浮世繪臉貌),他的兒子們最常作的事便是,這老爸前夜喝得爛醉騎機車騎到某處摔倒,然後不知怎麼自己再搖搖晃晃走回家,但第二天無論如何想不起那機車扔在哪裡。兒子們便分頭騎腳踏車在家附近的街道、巷弄巡梭找老爸的機車。
這個男人作為一個家的中心卻耍賴地癱頹了,但那嬸嬸完全不被擊倒,她或就是老一輩人所謂「生意人的仔」,她看上去還是明亮高雅,頭臉梳妝得乾乾淨淨。她去幫那時港口有許多報廢待拆之船艙清理,非常溫柔有禮地和拆船頭家商量那些船上水手或船主留的雜物極便宜地包給她。那些雜什物件大抵是一些外國雜誌、航海人特殊的鍋碗瓢盆、書本、舊衣物、一些來自奇怪國家的喝了一半的烈酒或藥品維他命……。在拆船廠那些粗人眼中全是垃圾,看她一個女人如此有氣質想必從前也是當老闆娘的,便幾乎是半送半賣。這嬸嬸便在現在公園路那裡公路旁搭了一片帆布篷的像跳蚤市場的攤子。在那物資匱乏的年代,其實裡頭常雜混著寶貝:老外的銀扁酒壺、望遠鏡、防風打火機、煤油燈、牛皮靴、牛仔褲,其中最是極品的是那些醫學院的學生慕名騎機車來,裝作若無其事翻弄著那一小罐一小罐的藥品,他們懂那些罐上的德文,有許多藥當年在台灣是管制的。當那些學生仔挑中一罐問:「頭家娘,這罐多少?」她總敢大膽開出天價,而他們即使身上錢帶不夠,也會回去領錢再來。
大哥說那全盛期這嬸嬸簡直賺翻了,那也是台灣拆船業的黃金時代。嬸嬸的篷攤擴張為五、六處,入夜後用鐵絲網圍住再用鐵鍊繞住加鎖。其實那還是像拾荒人的破爛雜物集聚處。但開始有仔會趁夜進去偷東西。於是我們這些姪兒便被找去領打工費幫他們顧那一大片垃圾堆。那時常有人進來掏貨,我們根本無法分辨那些東西的價值,亂開價。「頭家,這多少?」「一百啦。」「不然三百啦。」真的我此生在那像魔術的垃圾場中,眼睜睜看著什麼樣的破銅爛鐵都可以報出個價,都有人搶著要。
大哥說,有一天下午,我記得是夏日的強烈光照和乾燥塵沙,我在那篷攤裡亂翻一疊污漬的Playboy,突然聽見車子的尖銳煞車聲和碰一下撞到東西的悶響。我正想走出去看是怎麼回事,腳邊就一隻好大的狼狗竄進來,往成堆的金屬雜物或書籍堆間隙裡鑽。牠的身上完全看不出血漬或傷口,在那近距錯晃(我的小腿還感受到牠身上短毛刷擦過粗糲的觸覺)的瞬間,我想這狗大約是差點挨撞受到驚嚇。但幾乎不到十秒,我就目睹著那巨大神獸趴在我不到三公尺的腳邊,藍色的眼球始終睜著,卻像微調燈光鈕那樣,慢慢失去那裡頭生命的折光。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死亡發生當下的現場,大哥說。

作者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