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男綠女

誠實為上策 鈕承澤

從不快樂的童星,到不快樂的演員;
到有時不快樂、有時快樂的導演。從電視到電影,從迷惘到清醒。
不快樂是因為不知道眼前這條路會通往哪裡,
清醒是因為終於明白問題全出在自己。
鈕承澤拍片,是救人也是救己。


因為拍首部電影《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鈕承澤的人生崩解又重組,這預料不到的結果,他說,真的是天命。

現在大家認識鈕承澤,幾乎都是從偶像劇了。年華正熾的、善感而直率的年輕人們,一見他便開心呼喊:「豆導!我好喜歡你!」而鈕承澤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但事後同朋友聊起時可是興奮難抑),他太明白在小螢幕上細細鋪陳這些對生活、愛情、理想的迷惑與追尋,對他而言,是再有把握不過的事情了。
但同一批觀眾看他的電影導演處女作《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不知會作何感想?熟悉的是他流暢的說故事手法,而不那麼熟悉甚至可能會被驚嚇到的,是鈕承澤在這部以紀錄片形式拍攝的作品中,揭露了太多環境與自身的真實,而這些真實,可不全然都是那麼溫暖光明––那麼「偶像劇」地。
是他太帶種,還是時候終於到了?


當導演時的鈕承澤,眼神中有股專注的狠勁;但他說自己其實是個俗仔,只是外表看起來兇,所以無法去混黑道。

創作 非如此不可

片中:急著用拍電影來證明才華的電視劇導演,夢想很大、脾氣很差,劇本找錢試鏡拍片…什麼都要管,卻什麼都失控;一開始野心勃勃地想處理台灣社會的荒謬與混亂,後來變成處理自己人生的崩解,然後,電影與人生都重組了。
我很珍惜電視帶給我的一切,電視訓練我成為會說故事的導演,至少我拍出來的東西不會像很多台灣電影那樣,剪接不對、表演尷尬,對白雞皮疙瘩。當初我也是這麼想的。我要用盡力氣去拍(電視),因為或許有人會說,這句對白、這場戲,改變了我的一生!
拍完《吐司男之吻》後,很多人說,哇,南蔡(岳勳)北豆中(瞿)友寧!你也飄飄然,覺得把戲拍好是使命,於是其他一切都被犧牲了。你在片場折磨自己和別人,你壓力非常大,手上那杯咖啡就飛出去了,然後發現有人會幫你清,你就被寵壞了。越來越貪,事情越來越多,拍《求婚事務所》時,我就是喝酒啊、藥物啊、性啊,不然無法與那個焦慮相處,拍完之後,真的很像片尾曲唱的:「終於明白愛回不來…。」
在電視的市場中,我已經很被尊重了,但我的創作慾望仍然沒有被滿足。
而電影呢?一個漆黑的空間,觀眾來了就是準備要跟你好好相處,大家能量轉換,形成一個奇妙的磁場,感官被放大、充裕的後製時間…,我本來就是電影演員出身,對此一直念念不忘!我常說,就算電影是個惡夢,我也不願意醒來。
拍《情》片時,我以往拍電視時累積的問題全都浮現;不是因為拍電影使我的人生崩解,而是我剛好走到那個交口,因此被迫在拍第一部電影時,也對自己做出反省與選擇。拍電視我可以過得很好,我也想要豪宅華服名車,但我有更想要的東西;我想要跟李安被放在同一個平台上,在無限可能的電影世界裡,你不知道你可以做到什麼程度!
那天我看九把刀說,說出來會被笑的才是夢想。當然我現在很謙卑,但這個夢想為什麼我不能講?李安有他的強項,我也有我的,客觀想想,跟他比起來我特別差的單項,只有英文而已。關於這點,哈哈,我已經請了英文家教!

雖是演員出身,這些年鈕承澤所導演的電視劇倒是比較為年輕人熟知,而今年,他終於推出朝思暮想的首部電影導演作品。


《我在墾丁天氣晴》(公視提供)


《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紅豆製作提供)


《吐司男之吻》(風雲唱片提供)


《求婚事務所》(紅豆製作提供)

成長 沒落的貴族

片中:焦慮、缺乏安全感的中年人,經常覺得被虧待,又氣自己不夠好;不願意依賴家人,卻總是被迫回家求援,在家人面前暴露脆弱面。最後哭著對媽媽說,從小時候弟弟出生,就覺得不被愛了!
其實我媽媽沒有忽略我,是我的問題。妳知道我從小是怎樣?有點像白雪公主的後母問魔鏡,我會問最好的朋友說,你最好的朋友是不是我?如果他說不是,我就會問,為什麼?然後拼命對他好,一直到他說是為止。我原姓鈕祿氏,我們家在清朝出了兩個皇帝四個皇后,我還流著沒落貴族的血液;我就是爭強好勝、想要獨一無二,想要世界都繞著我轉!
其實我們家相較於其他人,已經算愛很充沛了,但當然每家都會有那麼一本難念的經。我父親少小從北京到台灣,一個人住進岳家,鬱鬱不得志,我從小常看他跟人吵架,很恐怖,他很不快樂,也因為這樣,他很早就生病了。
我以前最怕變成他。跟我媽吵架時,只要她說:「你越來越像你爸!」我就立刻崩潰。我媽很樂觀、凡事都往好處想,但我爸那一塊也在我心裡,懷才不遇、手永遠指著別人…,我一直感覺到這個拉扯,有段時間我很活在我爸的陰影下,現在媽媽的影響力就變得強大了。
我對我媽從前一直有個恨意,覺得妳為什麼積極地push我去當童星?我真的不懂,我們家又不需要靠我賺錢。相較於一般人,我太早失去童年,太明白那個名利場是怎麼一回事;我很多自卑是來自於童星時期,總覺得自己不好,都靠家裡關係,又尷尬又害羞,產生很多傷口。
但我媽說,你就是適合演戲啊!現在我想想還真感謝她,她看到我的天分,而我雖然不快樂也配合了,歷經千辛萬苦、被丟到懸崖峭壁之後,如今竟讓我習得一身武藝。你看,這不是很像武俠小說嗎?


從不情願的童星一路到被認可的導演,鈕承澤的成長之路充滿彆扭、折磨、自我墮落與修練,直到現在,終於能夠比較坦然面對自己。


電影《小畢的故事》讓鈕承澤一夕成名,卻也開啟他更不順利的演員歲月。(鈕承澤提供)


童星時期的鈕承澤,害羞、自卑,很不快樂。(鈕承澤提供)


《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在去年金馬獎獲頒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鈕承澤在台上謝謝媽媽和前女友毛毛。(台灣蘋果日報)

愛情 不想放開手

片中:在一廂情願地付出與自私、情緒化中間擺盪,和女友不斷相互折磨、因為賀爾蒙作祟不斷出軌(對象包括想跟導演上床以得到機會的小明星),不斷犯錯又不斷後悔但又接著犯錯,總而言之,是小孩般彆扭的男人。
我這輩子只談過三次戀愛,你信不信?當然我不止有過三段性關係,但我說的是時間夠長、想到未來、願意為她死的女人,只有三個;長期在戀愛上,我是得不到滿足的。
我早期的戀愛經驗很慘,就是追啊、喜歡啊、單戀啊、得不到啊,《小畢的故事》後世界一夕改變,原來大家喜歡壞男生!我就開始折騰別人、濫用魅力,直到初戀結束後,才發現雖然我甘願為她做牛做馬,只是為了要得到她,根本沒有尊重可言。
後來覺得時間到了,可以等待命中的女人出現了,她也真的出現了,就是我前女友毛毛。可是真的在一起,明明相愛又互相折磨,還是把自己的需要放在她身上,她也一樣;以為吃那麼多苦都已經懂了,還是不自覺地把對方推開。
我跟毛毛是二○○○年在一起的,她常邊看《吐司男之吻》播出,邊燙衣服邊跟我討論,好幸福喔那時候,我發現她非常厲害;之後我就叫她幫我寫劇本,但公私混雜當然有非常大的問題。兩年多後我們在極端的痛苦中分手,我想,靠!也好,外面有一座森林等著我!結果根本沒用。我有去森林晃蕩一下,也相過親,從銀行員到企業家第二代不等,但沒有啊!根本什麼都沒有發生。
以前想像愛情是烏托邦,是避風港,她會在我難過時拍我的肩膀、肚子餓時幫我下一碗麵,在我需要時張開她的雙臂,以及雙腿;現在知道在那些溫暖和體諒之後,還有傷害、磨難、爭執,但重點是我們能不能牽著手往前走,在經歷一切之後,手仍然沒有放開,這或許就是最棒最好的愛情了吧。
現在我和毛毛還是一起工作,她對我而言是最好的編劇,我對她而言,也是最好的導演;我們現階段不是男女朋友,但尊重對方、給彼此很大的空間,未來會怎樣很難講,我欣然接受上天的安排。
至於張鈞甯,拍《情》片時我是真的愛上她,但之後的一切(緋聞),我想是策略吧,不見得是我自己的,有時候也是媒體幫我下的。現在對於這種風花雪月的新聞,只要不傷害到別人,就來吧!反正你報導我,也是我有價值!


如今鈕承澤的生活變得單純,最常做的運動就是在家裡附近的巷弄內騎腳踏車。


藉著拍片鈕承澤也剖析自己各方面的焦慮、矛盾與渴望,對他而言形同一種治療。


鈕承澤拿著吉他哼哼唱唱自己寫的歌曲,創作對他而言,一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鈕承澤 綽號豆子

1966.6.22生,國光藝校影劇科畢業
外公是將軍,9歲開始當童星,17歲那年以《小畢的故事》獲金馬獎最佳男配角提名;之後陸續演出《風櫃來的人》《香蕉天堂》《飛天》等電影,隨著國片市場萎縮,又轉回電視演出,後來嘗試導演,2001年以《吐司男之吻》打響名號,之後包括《來我家吧》《沒完沒了的夏天》《求婚事務所》《我在墾丁天氣情》等導演作品,均獲得年輕人壓倒性好評。2008年推出電影作品《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自編自導自演兼自己製作發行),獲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與鹿特丹影展亞洲電影獎,4月11日全省上映。

撰文:陳惠心 
攝影:叢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