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語

愈黑暗愈要夢 陳芯宜

陳芯宜才33歲,她的第1部劇情長片《流浪神狗人》繼2月奪得柏林影展「每日鏡報最佳影片」,最近又獲得瑞士弗瑞堡影展「E世代評審團大獎」。這部電影剛上映,受到各方讚譽。

這個新銳導演安靜不多話,多數時候,總是冷靜地旁觀他人的生活,於是虛構的故事裡,經常有一些真實的什麼,奇妙地觸動了觀眾。她又異常多夢,夢裡常帶著奇異的影像感,她的電影是這些神奇夢境的化身。

夢和電影一樣,都是黑暗空間中的魔法。雖然國片大環境不佳,但她一心一意的相信,環境再黑暗,依然可以創造出五彩繽紛的夢。


陳芯宜以導演身份受邀回母校輔大演講。走在校園樹林間,那些錯落的光影,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或許又會鑽進她神秘的夢境。

陳芯宜從小多夢。她還記得最早的一個夢,是小學去三峽參加完爺爺的喪禮,回台北後,卻做了一個怪夢:「爺爺明明已經下葬了,夢裡面,他卻跑回家,請求大家一定要把他挖起來,將他倒立,再種在土裡面。後來,他居然長成了一棵樹!」
長大後,她更多夢,有時甚至會混淆:自己和別人描述的故事,究竟是親眼所見?還是夢見過的?白天不作夢時,她的腦海裡經常浮現好多張臉,可能是在車陣中叫賣玉蘭花的人的臉,可能是街角流浪漢的臉,可能是跳陣頭的人的臉…,她想像這些人的身世,他們就像放電影般活了起來,角色的對話不間斷地在她耳邊嗡嗡作響。
還好,她沒有變成一個夢遊者,倒是把夢境和想像拍成了電影。二月份,她編導的電影《流浪神狗人》獲得柏林影展「每日鏡報最佳影片」,最近又獲得瑞士弗瑞堡影展「E世代評審團大獎」。她才三十三歲,而這是她的第一部劇情長片。著名的剪接師廖慶松說:「她太超齡了,作品裡看待人世的透徹,和對社會底層人物的瞭解和關懷,比其他新導演成熟太多了,那應該是四十幾歲的人才拍得出來的作品。」
我們去陳芯宜位於天母的家裡採訪,那是裝潢雅致而且明亮的公寓。她的眼睛小小的,臉上五官都是淺淺的線條,她盤著腿沏茶,神色很溫和。但她說起童年,就像一個碰巧在那裡、安靜的旁觀者,彷彿這個美滿的家庭與她無關,「家人感情很好,我爸常會鬧我媽,去搔癢啊,我媽就會撒嬌地喊:『救命呀!』我弟會跑過去救我媽…,小時候常有這樣的畫面存在。我也不覺得無聊,但就是沒反應,我常覺得我沒辦法融入。」


拍片時,陳芯宜的壓力非常大,就算胃潰瘍舊疾復發,還是忍痛趕進度。

弟弟 血癌過世

她父母靠瓷器貿易賺了些錢,但她不喜歡自己被視為有錢人家的小孩。讀國小時,父親開車送她上下學,她堅持上下車的地點至少要離學校一段路,才能和別人一樣走路上下學。父親若是開車到校門口來接她,她還會發脾氣。她笑說:「對我父母來講,我是一個很怪、很彆扭的小孩。」
家裡只有她和弟弟兩個孩子。她念輔仁大學大傳系大二時,弟弟因為血癌過世了。她還記得在加護病房見到弟弟的最後一眼,「他插管,所以會有一些分泌物流出來,護士根本不管,就讓他流,我不停幫他擦。我感覺整個醫院…,就讓你癱在那裡,人跟豬肉沒兩樣。」那一刻,是她認識殘酷世界的開始。
父母決定讓弟弟回家臨終,她搭另一輛車趕回去時,弟弟剛剛往生了。助念團把她擋在門外,告誡她:不能在親人面前哭,不可以碰觸他。她當時充滿疑惑:「我弟過世了,我只想要在最後給他一個擁抱,也不行嗎?」弟弟走後,全家人開始虔誠信仰佛教,彷彿那是一劑止痛藥。但她不斷思索:「你念那個經文,又不懂經文的意義,這樣念有用嗎?不管有沒有輪迴,人生沒這麼簡單,不會簡單到你上輩子怎樣、下輩子就怎樣…,宗教對於人,到底是什麼?」


《流浪神狗人》劇照。這是陳芯宜第一部劇情長片,她說故事的能力,備受各界肯定。

夢境 拍成電影

弟弟過世隔年,她又撞見命運的偶然。一次,她騎摩托車途經學校附近,一台公車忽然擦撞到她前方的機車,她眼睜睜看著機車上的學妹摔落後,當場被公車輾死。「我是目擊證人,要去做筆錄、去作證。人和人之間會有感情嘛,我可以讀到那個公車司機是想要道歉的,可能是律師逼他不能認罪…,後來,很多情節就跑到我的電影裡面來。」
大三時,她跑到以獨立製片聞名的黃明川電影社應徵實習生,是工作室裡第一個女生。她長時間在台灣各個角落遊蕩、觀察、拍紀錄片,似乎也是一種逃離家庭的方式,「我弟過世頭幾年,我媽很擔心我又死掉了。她三不五時打電話來問妳在哪裡?妳在做什麼?妳好不好?我壓力非常大。」這段闖蕩期,她學會剪接、收音、燈光、攝影…,為日後成為一個能掌握所有技術面的導演做好準備。
二○○○年,陳芯宜利用申請到的短片輔導金一百萬元,在所有工作人員、演員都只拿一萬元紅包的友情義助下,只花了不到兩百萬就完成十六釐米劇情片《我叫阿銘啦》。這部片講一個樂天的老遊民,一位瘸腿的工傷者,還有一個嗜睡而且備受夢境困擾、以致寫不出新作的少年仔…,幾個邊緣人尋找記憶的故事。片中很多是她做過的夢,她用魔幻寫實的手法重塑夢境,獲得當年台北電影節「最佳影片」、「最佳新導演」,以及瑞士弗瑞堡影展「評審團特別獎」、「天主教人道關懷獎」。


不論是每天的夢境,或是每天觀察到的人物印象,陳芯宜都會記錄下來。

遊民 變成新人

《我叫阿銘啦》片中的老遊民「阿銘」,現實生活中也是遊民。她為了選角,參加市政府辦的街友尾牙,活動到一半,正好有一位官員來訪,某個遊民突然起立用力拍手。那一刻,她知道找到男主角了。
他是七十七歲的顏木村,一個和電影裡的阿銘一樣,日子再漂泊也愛笑看人生的老人。第一次拍片,他就入圍金馬獎最佳新人,最後雖然沒得獎,陳芯宜還是透過社工幫忙,讓他破例住進市立養老院。至今,她仍經常與他聯繫,每年都帶他出來吃尾牙、年夜飯。
陳芯宜最早開始接觸遊民,是因為大學一門通識課「人生哲學」,老師請同學選一個弱勢族群作為關懷對象,她選了遊民,後來的創作也常聚焦在流浪者、殘缺者身上。為什麼對邊緣人物特別感興趣?她說:「這好像是一種天生的直覺吧,我就是會看到比較邊緣的人,眼睛就會被吸引住。就像我坐計程車,我選的司機,感覺就是殘障者的質感,我一看到他的臉,就決定坐他的車,然後,我就會開始想像這張臉背後的故事…。」
遊民的世界是一個和日常生活平行發展著,但又更奇幻的世界。譬如,她曾在田野調查時認識一個遊民李爺爺,「他在師大附近,固定會在某處寫東西,我一開始也不知道他在寫什麼,後來才發現:他用英文寫日記。他開始講他的故事,他說他在北海岸有一隻羊,那隻羊托給人照顧,他去找羊,找不到,又遇見一匹馬…,我不知道故事是真是假?但是我聽了,很有趣。」


《我叫阿銘啦》劇照。片中男主角顏木村因為演出這部片,從遊民變成入圍金馬獎的電影新人。(陳芯宜提供)

劇本 來自疑問

雖然第一部短片備受肯定,但是,第二部片子要拍什麼?劇本能不能寫得好?大環境對小眾電影不友善,還要繼續拍片嗎?她想著想著,壓力大到寫不出東西來。她說:「很後設地往回看,《我叫阿銘啦》裡面的『少年仔』好像在寫我自己,身上背了太多故事,卻寫不出來…。」
經歷五年的創作折磨,她終於寫出《流浪神狗人》的劇本,那是一則多線敘述的故事:一對情感拉扯不止的都會中產階級夫妻;東部深山聚落裡,一個生活艱困的原住民家庭,父親有酒癮的困擾,妻子則不斷抽獎,寄望改善家庭經濟,接回離家的女兒;開著改裝神明車到處撿拾流浪神明的邊緣羅漢腳,撿回一個流浪棄兒…,所有人因為一場車禍而交集。
「每個劇本的開端,其實都源自於我對自己的人生、對世界有疑問。」《流浪神狗人》的故事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年前,她看著弟弟過世與偶然間撞見的死亡車禍,這些事件帶給她的生命衝擊;以及隨之而來,她對宗教的質疑。
片子裡,不管是什麼階級、種族、宗教信仰的人,每個人心裡都有殘缺的一塊,人們不斷嘗試從昂貴的心靈課程、佛教、基督教、天主教信仰裡尋找慰藉…。而電影是從菩薩低眉的視角開始,那彷彿也是導演的態度,平視這一切,沒有批判,只有溫柔與悲憫。


陳芯宜說:「我寫劇本或拍片都起於我對人生、對世界有疑問。我不斷思考辯證那些疑惑,再一點一點捏塑成劇本。」

溫柔 又極堅強

她多年的好友也是工作伙伴沈可尚說:「很多學電影的人,走一走,會走到商業領域去拍廣告,或停下來,或轉行的很多。阿飽(陳芯宜的小名)最大的特質是,她一直還滿安得下心來。所以,她一個案子都可以搞很久。」
《流浪神狗人》醞釀十年、動筆五年、剪接又剪了半年,廖慶松說:「一般人這樣搞,會瘋掉的!她有女孩子的溫柔,但又有極堅強那一面,你看她對工作的堅持和專注就知道了。」
創作劇本這幾年,她靠著接案拍紀錄片維生。她拍的人,專注創作的精神跟她很像。像她拍舞蹈家林麗珍,「她十年才出一個作品,一出來,就很經典。」她又拍語文學者吳守禮教授,她形容他:「我記錄他時,他已經九十四歲了,每天起床就開始做語文研究,直到上床為止。」


陳芯宜手繪的《流浪神狗人》分鏡圖。


陳芯宜和演員張翰一起到輔大宣傳新片,學生們熱情地請吃校園名產波蘿麵包,並爭相合影。


陳芯宜找來演員高捷(右)演出新片。高捷說:「導演還這麼年輕,作品就非常成熟了。」

口碑 不敵現實

雖然耗盡心力創作出縝密的劇本,也拿到國片輔導金五百萬元,但籌資過程仍然很不順利,她只找到兩位投資者共同出資三百五十萬,最後仍不足四百萬,只好跟家裡借錢。她說:「我從拍片以來,沒跟家裡拿過錢。因為父母不是很贊成我走這一行,再跟家裡拿錢,他們更有理由叫我轉行…。」為此,她更擔心這次的票房。
截稿前,我打電話進行補訪,她的語氣有點低落。原來,新片才剛在戲院上映一週,雖然觀眾口碑很不錯,但因為遇到清明節連續假期的熱門檔期,戲院還是把這部國片擠下來,換上好萊塢片。全台只剩兩家戲院還願意放映第二週。她沮喪地說:「就覺得我們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抵抗整個大環境的感覺…。有朋友說:這種電影通路,妳還要繼續拍嗎?」她的聲音微弱,但堅定的意志仍透過電話線傳來:「還是繼續拍啊。」
夢和電影一樣,都是在黑暗的環境裡創造出來的繽紛魔法;或者說,電影就是一場美夢。她在夢和電影之間,似乎沒有其他選擇。


創作壓力太大,陳芯宜畫的自畫像,呈現被包袱壓得彎下腰的模樣。

後記

陳芯宜的劇本結構縝密,而且充滿象徵。她說自己寫劇本像做手工,總是將素材一點一點慢慢捏,「等捏到一個程度了,才開始去蕪存菁,才開始想結構問題,才開始組織。」生活裡處處都是素材,她隨身攜帶筆記,看到任何一張有感覺的臉,就開始想像,開始寫。最近,她剛買了錄音筆,要更快速、隨時記下心中的想法。
採訪末了,她忽然很認真地說:「我對妳也很好奇…」,我雖然匆匆把眼光移開,但又好奇她對像我這樣的記者,有感覺的部分又是什麼?


陳芯宜總是靜靜地、好奇地觀察這個世界,再將觀察所得的素材揉進劇本之中。

小檔案

●1974年生於台北
●1996年進入黃明川電影社
●1997輔仁大學大傳系廣告組畢業
● 2000以《我叫阿銘啦》獲台北電影節「最佳劇情片」、「最佳新導演」,瑞士弗瑞堡影展「評審團特別獎」、「天主教人道關懷獎」
●2003以電視單元劇《終身大事》獲金鐘獎最佳單元劇、導演、編劇、女主角、女配角、攝影等六項提名
●2008推出《流浪神狗人》,獲柏林影展「每日鏡報最佳影片」、瑞士弗瑞堡影展「E世代評審團大獎」

撰文:王錦華 
攝影:鄺頌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