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爪追蹤

持子之手(之四)

喬治.史坦納的父親教他讀荷馬的《伊利亞德》,第一個段落讀的就是生死一線的場面。萊卡翁跪在沙場上,請求阿奇里斯不要殺他,他與阿奇里斯無冤無仇,他甚至曾是阿奇里斯前次戰役的俘虜,做了多年流離失所的奴隸,而他才回家鄉十二天,命運就讓他再次遇見阿奇里斯。萊卡翁的求饒呼喊是聲嘶力竭、令人同情的:

詹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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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聽著!這句話也仔細聽!求求你!
別殺我!我與赫克特並非同一個子宮所生。
是赫克特殺了你的朋友,你那位強壯、溫文的朋友!」
的確,如果人生是公平的,赫克特造的孽不該由同父異母的兄弟萊卡翁來承擔,但阿奇里斯的反應將會如何呢?那把高舉過頭、亮晃晃的寶劍究竟會不會劈下來呢?不滿六歲的喬治.史坦納感到戰慄也感到焦急,基於某一種對人生公平的渴望,使他不由得期望無辜的萊卡翁不至於命遭不測,但從阿奇里斯無處可發的衝天怒氣來看,他又覺得萊卡翁很難逃離劫難,「老天爺,接下來的後事究竟如何」?
但父親卻在這緊要關頭停了下來,他嘆了一口氣,有點憂鬱地看著遠方,欲言又止,遲遲不肯讀下一段。最後,才有點無奈地說:「哎,可惜接下來這一段,福斯的譯本有點不完整,沒有說出全部的故事。」他又說,事實上各家的譯本都有同樣的問題,但桌上已經攤開了希臘原文的荷馬,旁邊還擺著字典和初級希臘文法,「我們要不要自己來試著解開這一個刺激的段落?」父親問這位尚未滿六歲的小孩:「這一段希臘文並不難,說不定我們可以知道阿奇里斯怎麼回答?」
然後,父親牽著小孩的手,指著書上的希臘文,一句一句地唸下去:
「笨蛋,不要和我討價還價。什麼都別再說。
不錯,在帕特洛克羅斯命定之日以前,我還偶發慈悲,饒了若干特洛伊人的性命;只是活逮他們,把他們拍賣了做奴隸。
但現在,每一個特洛伊人都得死。
神祇在城門前交到我手中的每一個都不可活,每一個特洛伊人都不能活,更何況是普利安的兒子。
來吧,朋友,你也得死。為什麼要哭哭啼啼?
即使是帕特洛克羅斯也死了,一個比你好太多、太多的人。
而且,你瞧,我生得這麼英俊強壯不是嗎?
我的父親是個偉人,生我的母親則是不死的女神。
但即使是我,我告訴你,
死亡和命運的力量也正等著我。
終將到來,某個清晨或黃昏或白日,有人也將在戰場上取走我的性命,也許是擲出一支長矛,
或者是從他的強弓射出一支致命的箭…。」
聽完這些話,自知難逃一死的萊卡翁癱軟在地,阿奇里斯無情的劍劈了下來,劈在他脖子旁的鎖骨上,當場就殺死了他。
小喬治反覆跟著父親誦讀這段文字,字典和文法書都翻開了,神奇的是,在一遍一遍音韻悠揚的誦讀之後,意義竟然撥雲見日似地開朗起來,按作者的說法,「好像一幅色彩鮮艷、受細沙覆蓋的馬賽克鑲嵌圖案,你把水傾倒其上,那些字和造句便明晰起來,向我顯露形狀和意義。」
希臘文從模糊變得明晰,但文字的內容卻從明晰變得朦朧,讓小孩初嚐啟蒙本身的撕裂艱難(好像發育抽長時骨骼的疼痛)。當他讀到阿奇里斯說:「…來吧,朋友,你也得死。為什麼要哭哭啼啼?」這句話像死刑宣判,卻又加上「朋友」這突如其來的友善字眼,口氣既平靜溫柔又殘酷恐怖,阿奇里斯對待死亡的態度是如此強悍,他既沒有寬恕的柔情(最後他還是殺了萊卡翁),也沒有傲慢的自信(「即使英俊強壯如我,我也終將一死。」),作者引伸說:「他提醒我們,我們的生命都是死亡所給予的。可怕的清明從此誕生。」

我們之所以還活著,並不是我們做過什麼善事或有什麼優點,而是因為死亡還沒來帶走我們,我們的生命因而都是死亡給予的。阿奇里斯腦筋清楚,對天地不仁有清明的體會。但這沉重的問題對一個六歲的小孩是夠艱難了,也許就在那一剎那,小孩一面感到困惑,一面卻悄悄成熟了。這是閱讀與啟蒙的奧祕,從不懂到懂得之間那條鴻溝,人總是突然間就跨越了,我們也不明白這種「超越」是如何來的。
喬治.史坦納回到房間裡,找到他的第一本荷馬,「或許其餘的不過是那個小時的註腳罷了」,他後來當然也發現,福斯的翻譯並沒有遺漏任何片段。那一個小時的印記,烙在他的一生,喬治.史坦納後來成為大讀書家,他看出荷馬的智慧之光貫穿了整個西方的文化史與創作史,你可以在歷代作者的創作中看見蛛絲馬跡,但他說,「對我而言,在每頁裡我都找得到父親的聲音…。」
喬治.史坦納的回憶讓我追想起我的父親,讓我相信童年時期的某個經驗「應該」是父親「有計畫地」為我設計的一場試驗。他刺激我早起,要我練習如何貫徹意志,抵抗睡眠的誘惑。最後我成功爬起來的那個清晨,我和父親有一段田野間相處的美好時光,那個經驗也成了我人生的某種「印記」。
父親不懂希臘文,他不能像喬治.史坦納的父親一樣,循循善誘我讀懂《伊利亞德》,讓我「在每頁裡都找到父親的聲音」,但父親給了我一個訓練,我從此沒有賴床這回事,至今每日睜眼即起,清晨四點、五點起來讀書、工作不以為苦,我其實沒有認真想過這個習慣曾經帶給我多大的裨益,但這個習慣,與未滿六歲時某一個清晨的經驗「應該」是有關係的。
想到這裡,我突然惶恐起來,我可曾同等用心地對待過自己的小孩?也是小孩約莫六歲的時候(為什麼都是六歲?),我看他沉迷在日本漫畫《七龍珠》與《福音戰士》之中,忍不住對他說:「其實這些故事的原型都從古時候的神話來的呀。」小孩眼睛發亮:「真的?」我說:「真的,我來給你講一個《伊利亞德》的故事。」
我把書找來,從第一章講起,講到生氣的天神阿波羅從天上飛下來,箭支在背上的箭壺裡嘩啦嘩啦作響,小孩張開嘴說:「哇!」他顯然是覺得很過癮了。但後來呢?後來我就忘了,等我再想起來,小孩已經長得比我高了。我覺得充滿歉意,我問他:「還記得小時候給你講《伊利亞德》的故事嗎?」他說:「嗯,怎麼?」
「我故事沒講完,後來怎麼樣了?」
「我自己已經看完了,而且看了不只一遍。」他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我鬆了一口氣,也許我不是成功的父親,但小孩自己會長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