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天空

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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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龔雲鵬

他對女孩說:我正在蓋一座旅館。很怪的是,我用了大量的隱喻:河邊泥灘上百隻翻著白色肚皮的鱷魚屍體;某些上億年歷史化石魚在一氤氳白霧蒸汽鍋尖鳴的大飯店後面廚房被白袍白帽的男人們靜穆地烹殺的場景;或是某個被母親遺忘在某一間旅館房間的小男孩,他用睡覺打發時間,卻發現枕邊那只洋娃娃的玻璃球眼珠掉下來滾進床底,假臉中央兩個窟窿汩汩冒出黑油;或是,我記得,旅館蓋得愈見規模,漸漸讓我失去理解全景時,它像沒進蜿蜒入一片叢林的河流游離我的一艘河童駕駛的潛艇—對不起我又使用隱喻,我是指,它不只在我看不見的夜婼祖礸菑ㄕb我設計圖上的部分:鐘塔、南側的老人們等候死亡的整棟大樓,某間收集古董淫猥刑具的小博物室,或一座在大樓天井下方的玻璃花房,裡面種植著大麻、罌粟、顛茄、磨菇、曼陀羅、某種蘭科毒花…這些致幻植物;一間屬於某些住客留下書籍的圖書室(那和我原先規劃的圖書室不同)…它且在我睏倦睡著、爛醉不醒人事、或像現在這樣呼麻呼到茫的時候,整幢旅館像長腳那樣離開我原來建築它的地方(霍爾的移動城堡?)…
有一次,我在旅館南側那幢等死老人的大樓迷了路。那堛澈媬v像希臘神廟,矮矮的牆和祭祀劇場般的日光廣場,但牆和地面全是客家式的紅泥粗陶磚,那堛熄坏像月球上的景觀、稀薄銀白,光度不飽滿卻像稠狀物晃浮在四周。那些靜靜坐著的老人們像失去了本體的影子。我在那遇見了一位老太太,是她主動和我打招呼的,我和她聊了許久才認出她原來是我在男孩時讀的一本少年讀物的譯者。我記得那本書是說有一個少年和他的朋友在校園操場玩丟接棒球,有一球他失手沒接住,那球滾至操場跑道的一條粉末噴畫的白線外,就是那條線,當他跨過那條線,他不知道他恰好走進一個時空銜接謬差的摺縐,那顆球滾過那白線時,他亦感到映照在球身上的光度發生了變化,但他不知那正是五十年後的世界…
我非常興奮地和那老太太講起我少年時讀到這本奇怪的科幻故事的衝擊。老太太則勸我少跟旅館這邊的人混。她說他們那些傢伙不能代表我們這輩的人。她很擔心我弄混了自己的夢境和這些人的荒淫之夢。她說她父親一生追求自由、民主、人權,就是被那旅館裡那些傢伙口中的「老頭子」監禁了幾十年。她說她這一生堅信著一些人類高貴的價值,她是個工作狂,沒有停止過努力,著作、翻譯,在雜誌寫文章介紹一些美好深邃的文章給這島上…
那段時光,我每到近黃昏,便走進她房裡和她喝下午茶。她總泡極濃的烏龍或香片。妳看得出她雖然牙齒都痿癟了,卻非常愛吃各種蛋糕。看她咀嚼東西時就知道她是個做任何事皆非常專注,甚至急性子之人。他曾帶過一次花去看她,但她直接說她不喜歡花,花至多放一週便謝了臭了,她自己在書桌兼餐桌旁的料理檯上養了一盆一盆的鐵線蕨,她說這些蕨類是她的孩子…
他說,我多希望把這位嚴肅高貴女人的夢境建構進我那旅館的某一層樓,某一條走廊,某一角落庭園小徑。許多次他坐在她對面聽她娓娓訴說她們當年流亡的故事。到黃昏箔金光照把他兩人的側影在牆面移動,最後暗影侵奪,老太太在黑朦朧的屋內說著,完全沒意識到我們各自消失在對方眼前。
女孩說:她都對你說些什麼啊?
他突然像線路故障的機器偶,眼珠突起、焦距渙散。她都說了什麼…對啊…她都說了些什麼…一些…一些悲慟的…大時代的故事…但是是什麼呢?…
他正色道:我這族人真正高貴的靈魂核心。
他說,我知道安金藏此刻正在偷我的夢境。但我想起來了。我記得她說的是:「我們這一輩的人是會殉情的。」
她說的是她年輕時一個連告白都羞於啟齒的男孩。

那時,在重慶上空,據Rex的《天空》所述,一九三八年底中國空軍的飛機近乎全燬,剩下不到十二架戰機,大批優秀飛行員死亡。一九四○年,日本海軍由設計師堀越次郎設計出名聞天下的三菱「零式戰鬥機」。極速超過五百公里,三分半鐘內爬升三千公尺,近乎幽靈的恐怖操控性,額外於機翼加裝兩門二十公厘機槍。當時防衛重慶和成都的中國空軍,只有一百三十五架,大部分是老舊的蘇聯I-152及I-16。中國曾想引進的美造P-36戰機與CW-21攔截機這兩型較新式戰機在中國境內製造,惜終未成功。協助空戰的蘇聯志願大隊也於一九三九年撒離。零戰出現,中國四大隊九架I-16與二十五架I-152迎擊,幾分鐘內「所有二十七架」被殲滅。日方零戰及所護護之轟炸機無一架有嚴重損傷。
「一九四○年底前,零戰於二十二次任務中出動一百五十三架次,一架飛機也沒損失,宣稱在空中擊落五十九架中方飛機並摧毀地面一百架。…一九四○年間,中國遭受日本飛機一萬二千七百六十七架次投下五萬零一百一十八枚炸彈,造成一萬八千八百二十九人死亡,二萬一千八百三十人傷,並摧毀了十萬零七千七百五十間房屋。」—Rex《天空》。
「一九四一年間零戰在中國飛了三百五十四架次,宣稱擊落四十四架中國飛機,自己則僅損失二架,都是被防空砲火打下來的。他們成功地完全摧毀中國戰機防衛的效能。在四個月間二千六百架次的空襲中,海軍轟炸機『只損失一架,而且還是防空砲火打下來的』。」—Rex《天空》。
為什麼想起這個?他說:我記得在那天光慢慢暗下去的老人的房間堙A她描述的戰火煙硝的天空像一群銀白翅翼未來之獵隼任意邀翔、翻滾,享受氣流黏附於翅翼上之豪華性能的零戰飛行員們的遊樂場。偶爾從下方山巒暗影笨拙升空的中國飛機,那些I-152,I-16,地瓦丁機,霍克75…像搖搖晃晃撲翅的老鴉或鵜鶘這些笨重禽鳥,在零戰飛行員的逐獵追殺下,尖叫,打滾,冒出黑煙,爆炸,變成一團火球栽下…
那樣像卓別林鬧劇戴著皮飛行帽戴防風鏡穿肥褲駕著機器鴨、機器鵝。無聲升空讓未來之族當飛靶練習或一場空中足球賽的那顆沾滿腳印之球,其中一個讓自己壓下控板升空像我們站在摩天高樓往下跳的青年,就隨身收藏了一方繡花手帕。而那手帕正是這位活過生命第二個世紀的老太太在六十多年前那天空下的不設防重慶刺繡的…
我只是想起那無垠的天空。三百六十度旋轉之藍光。噠噠噠。噠噠噠。然後是風爆中自己身體燒焦和機油的氣味。那樣孤獨滑稽的獨幕劇。
然後我想起安說的五百人性交場面的恬靜美好。他說的那個偎靠到一個群體。
那樣舒服地將這個身體與另一具身體銜接著,讓腦袋娷磥朘諵j小之密室所禁錮之快感妖魔,在那二百五十個白色小墊褥其中之一上如雷電竄流放出。按著導演用擴音喇叭的指令翻身與拗摺,現在是傳教式,現在是魚躍式,現在是便當小販式,現在是老漢推車…那樣的集體純真之性愛夢幻時光,集體的淫聲浪叫…,似乎是安金藏要將我搭建的旅館埵h餘長出的夢之壁癌、夢之污水、夢之破窗玻璃鋒刺、夢之蟑螂與壁虎…這些不該在潔淨柔光之旅館出現的穢污侵擾物事除去後剩下的理想場所。
但那從旅館極幽晦邊緣角落,一個形影模糊的老太太在她的暗室堙A提到的一個六十年前一個年輕男人,孤獨駕著引擎如古老魔法的飛行器,進入那「無限透明的藍」,在那距真正死亡的最後五到十分鐘。他的心臟像一瓶開了軟木塞瓶蓋的昂貴陳年窖藏紅酒,芬芳四溢,在高空的寒冷中像玫瑰層瓣綻放。他聽見自己飛機和敵人飛機引擎的吼聲。他從懷堭ルX那塊繡花手帕放在乾裂的唇邊親吻一下。他在那個時刻無比自由。他的肺像元宵節他們鄉人點火燃放升空的一種宣紙糊「孔明燈」,裊裊冉冉地膨脹著。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