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眼

春寒料峭

從紐約看世界,這一段時間,乍暖還寒,欲醒未醒,或雖醒猶睡。蘇東坡《定風波》詞句:「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約略似之。

讓我們先看美國。

劉大任

people@nextmedia.com.tw


插圖.含仁

十一月的大選,不少人認為,如果美國變天,不僅國內政治改絃更轍,全世界都可能迎來嶄新的局面。無論歐巴馬或希拉蕊出線,民主黨掌控白宮和國會,有關伊拉克和全球反恐的戰略思想,既然換了一套,停戰時間早晚或有不同,撤軍步驟和相關機制雖各有計畫,國策目標既然有了變化,方向是確定的。除了國防與外交,基於民主黨的理念和做法,新保守主義那一套國際觀點,終將淘汰或式微。影響人民生活最根本的社會和經濟政策,也可能出現轉機。
三月四日,人口眾多的德州、俄州等舉行兩黨黨內初選或黨團會議,結果出現了這樣的現象:共和黨方面,參議員麥侃擊敗牧師出身的阿肯色州州長哈克比,取得了足夠的黨代表票,基本成為總統候選人(仍待黨大會正式批准,但只是形式)。次日,麥侃受邀訪問白宮,布希公開背書。這個發展,對共和黨而言,有先聲奪人的優勢。怎麼講呢?從那天開始,麥侃擺脫了黨內對手的糾纏,展開全面衝刺,在籌款、動員和宣傳等工作上,占盡先機。
相對於共和黨如今定於一尊的形勢,民主黨繼續陷於內部惡鬥。
照常理判斷,美國選民要求變天的情緒,由於伊戰泥足深陷,經濟衰退,空前高漲。這一點,只要計算一下兩黨黨內初選的投票率,就可以確定。據估計,到三月四日為止,初選出來投票的選民,民主黨動員的人數,約兩倍於共和黨。美國是個成熟的民主國家,選民的政治熱情,如與台灣相比,接近性冷感,不到生死交關,很少付諸行動。民主黨選民,居然連初選都如此踴躍,說明他們實在忍不住了。
不幸的是,民主黨今年出頭角逐大位的最佳人選,不是一位,卻是資格上平分秋色而實力旗鼓相當的兩位。更玄的是,這兩位,一個黑人,一個女人,在爭取選票的潛力方面,又確實有彼此不足而相互補助的性質。希拉蕊的基本盤,在於中老年婦女、藍領階級和西班牙語裔。歐巴馬則受到中上層知識菁英、黑人和青年選民的熱烈擁護。不用說,兩個人如果合作,簡直就是珠聯璧合的「夢幻組合」,實際上,民主黨內,從上到下,早就形成了共識:這是一支不可能失敗的隊伍。然而,當事人絕不領情。希拉蕊表達了邀請歐巴馬當副手的「誠意」,歐巴馬說:沒聽說過黨代表票領先的人屈居第二的做法。
事實上,歐巴馬沒錯,到三月十六日為止,《紐約時報》估計,歐巴馬領先一百二十三票(包括所謂「超級代表」的票數)。不過,即便如此,他距離二○二五票這個出線門檻,還差四百五十七票。
這個僵局,即將舉行的賓州西法尼亞等州的初選也無法化解,多數觀察家認為,不到八月黨大會,不會有結論。這又暴露了另一個矛盾:黨大會很可能交由七百九十五名「超級黨代表」票決,但是,這種做法,有可能造成選民得票率較低的一方出線,是否違反民主原則?激發選民抗議?甚至造反而使民主黨面臨大分裂?
更嚴重的是,目前,歐巴馬團隊募得的捐款是五千萬美元,希拉蕊三千五百萬,這個總數,遠遠超過麥侃的一千多萬,應該非常有利,如果全數用於對付共和黨,選戰在全國範圍內打起來,自然得心應手。可是,目前看來,這八千五百萬美元,勢必要在相互攻防的內鬥中消耗掉。而且,內鬥愈接近決勝關頭,負面文宣必然愈激烈,美國即使是成熟的民主國家,打下三路的齷齪作風,還是有一定的市場,則任何一方,就是最終勝出,也不免頭破血流,嚴重內傷。何況,內鬥的負面材料,最後難免成為共和黨的火藥。
當然,傾向民主黨的選民,還有個最大的夢魘: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萬一希拉蕊和歐巴馬兩敗俱傷,麥侃當選,豈不是全部希望落空!

再看中國大陸。
北京最近一連串重要會議,從黨大會到政協到人大,總的目標,無非是確立胡溫體制未來五年執政的路線、方針、政策和人事組織。
這幾個影響深遠的大型會議,看來一切順利,不料人算不如天算,突然爆發了西藏事件。
從各方面觀察,西藏暴動不是偶發事件。
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文化知識界和娛樂界一些知名人物,長期同情達賴喇嘛所代表的西藏獨立運動(雖然達賴本人號稱不追求獨立),跟這次暴動,有沒有微妙關係?從好萊塢大明星李察基爾最近的動向上,可以測知一、二。
美國官方的態度,國務卿萊斯的發言,還不能算是準確的風向儀。美國移民當局,長期以來對待流亡美國的藏民,採取網開一面、有求必應的做法,相對於其他少數族裔申請合法身分的百般刁難,用心不可謂不明顯。
中央情報局有沒有插上一手?雖然目前看不出來,根據它的歷史軌跡,實在很難排除。
從最近的一些事態發展觀察,兩件事可能是關鍵。第一是青藏鐵路通車後,落後的西藏經濟很可能加速飛躍,西藏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現代化提前實現,誰的利益最受威脅?很可能,達賴喇嘛回藏恢復宗教甚至政治領袖地位的夢想,面臨了存亡絕續的最後關頭。
第二件,八月奧運會,引起西方國家一些知識分子對中國大陸人權議題的關切,也是媒體聚焦的重點,西藏暴動,抓的正是這個千載難逢的時機。
根據這些外在因素,大致可以推論,這場暴動,應該不是偶發事件,背後沒有人策劃、組織才怪。然而,大陸當局,為什麼不能防患未然?西藏政策有沒有偏差?事發後的處置是否適當?都應該檢討。
最後,看一看台灣。
本文寫作時,距離大選開票還有四天,我無法預測選舉結果,也不想做預言家,但是,這次選舉,倒是一路在觀察。有兩點,可以提一下。
第一,選戰從一開始,民調就顯示較大的差距,至今仍未形成所謂的「黃金交叉」,因此,雙方的策略和作風,形成落後者搶攻、領先者死守的局面。這種局面,在立委踢館和莊某謾罵等偶發事件中,表現最明顯。最值得關注的,我認為,競選團隊和候選人以及他們的政綱,還在其次,台灣選民面對選舉手法製造的迷霧,是否接受考驗,表現了成熟和智慧?是判斷台灣民主是否有長進的重要標誌。
第二,選舉結束後,勝利一方能否團結對方選民?未來的施政布局,能否謙恭、進取兼顧?失敗一方,能否排除惡意私鬥?避免走上街頭搞革命的手法?將長期決定台灣未來的命運。
春寒料峭,處境日益邊緣化的台灣,已經無法再承擔另一次暴風雪。
真正的春天,應該是: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台大哲學系畢業,一九六六年就讀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研究所,後因投入保釣運動,放棄博士學位。七二年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一九九九年退休。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評論與運動文學等,出版有《劉大任作品集》十二種(皇冠出版),本專欄亦結集出版《紐約眼》《空望》《冬之物語》《月印萬川》《晚晴》(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