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些事壹些情

家在山的那一邊 在台藏人的故事

要不是發生在總統大選前夕,台灣也不會如此熱烈關心3月中的西藏暴動。只是大部分的人,可能不曉得台灣也有近千名的西藏人,在不同時間,抱著不同的動機來到這裡。
有像羅桑丹巴那樣,費盡心血跨越邊界,只為了幫藏人做點事,但生活的折磨讓他現在只能在自由廣場上喊喊口號。吉米卡桑為了養家在台非法打工,被捕的時候,想起多舛的故鄉,放聲大哭。也有重病的在台藏人,趕在臨終前回印度,因為「家就在山的那一邊」。
每個藏人都想回去,回鄉的旦吉亞宗卻發現西藏已變了模樣,藏人成了少數,高原變成燈紅酒綠的風光。原以為,家在山的那一邊,卻發現,回鄉的藏人在山的那一邊都成了「旅客」。


西藏發生血腥鎮壓,回不了家的在台藏人只能坐在五色帳棚下,替遠在千里外的同胞祈福。

靜坐的第十二天,過了總統大選,似乎已沒人在意自由廣場上這群藏人還要坐多久,吉米卡桑(四十歲,餐館老闆)此刻正躺在廣場上,綁著「FREE TIBET」(讓西藏自由)的布條以絕食四十九小時替這次西藏祈福靜坐畫下句點,他告訴我:「今天晚上陳水扁會來喔。」過一會又說:「來了也沒什麼用,我見多了。」
總統大選前三天,這裡可熱鬧了,一位藏人用藏語激烈控訴愛國同心會以「分裂祖國」為由砸他雞蛋,靜坐場地後方還有長昌競選總部搭建聲援西藏的舞台,明明聲援西藏,台上卻唱著《你的名字叫做台灣人》。
吉米卡桑說:「選前民進黨找我穿藏服造勢站台,我覺得怪怪的,同胞被殺了,還玩政治那套,拒絕後,有人傳話給我,說以後民進黨不會理我們藏人了。」他的皮膚黑亮,五官輪廓立體,發音還留著藏語特有的喉音,講話的語調聲線輕飄,像這個民族流亡的命運般,找不到著力點。
十六年前台灣的蒙藏委員會以「職業訓練」名義帶吉米卡桑進入台灣,成為「藏勞」,日薪四百元,平均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職業訓練」期限一年半,為了養家他選擇逾期滯留,四處打工。根據蒙藏委員會統計,目前合法設籍台灣的西藏人有四百八十六人,再加上持居留証、逾期滯台則近千人。


吉米卡桑在台北開一家西藏餐廳,他的餐廳猶如一個藏人在台的縮影:廚師因不會說中文被誤認為偷渡客,打工的藏生也曾因身份問題無法來台。

宣傳活樣板

台灣以「起義抗暴」形容一九五九年的西藏鎮壓,這個字眼反應了當時國民黨政府的心態,將西藏問題視為國際宣傳的機會,在印度藏人社區極力鼓吹來台的好處,幫他們取得假護照,但隨著冷戰結束,國民黨不再需要這些宣傳,所以像吉米卡桑來台之後,反而無法順利留下來。
他是西藏高原上驍勇善戰的康巴人,祖先靠著腰上的長刀讓入侵者聞風喪膽,一九○三年抵抗英國軍隊,一九五九年抵抗中國共產黨。身材壯碩的他像是頭凶惡的獒犬,說到違法滯台期間被警察拘留時,雙眼卻瞬間轉紅:「我告訴警察局的長官說,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像你這麼幸運,生下來就有國家,就有舒服的生活。邊說就想到印度的爸媽,忍不住放聲大哭。」
一九五九年達賴喇嘛喬裝成平民越過邊界時曾說:「這是我第一次脫下袈裟,心裡感到無限悲哀。」而悲哀的還有藏人此後流離失所的命運。每年平均有二千人踏著達賴足跡翻山越嶺到印度。羅桑丹巴(三十五歲,板模工)就是這群人之一,當時只有十七歲。
他的父親是西藏地主,家裡是虔誠的教徒。一九五一年,達賴和中共簽定「十七條協定」,以承認中國的主權,換取藏人保有獨特生活方式和制度。一九五九年,文化大革命波及西藏,中共推行人民公社,廢除農奴制,逼迫喇嘛還俗結婚,中共還以飛機轟炸藏人寺廟,羅桑丹巴家中六位喇嘛親人在這場災難中死亡。


原本是高原上剽悍的康巴人,在台灣的吉米卡桑現在積極參與藏人事務,連機車上也貼滿標語。

吃皮帶止飢

「念完高中,我立志要替藏人做點事,和同學相約偷渡到印度。」這段路非常險峻,曾發生過一隊二十七名藏人全遭邊境駐軍射殺。「我揹著一個六十五歲的老婆婆,她要去印度見達賴,對西藏人來說,這是一輩子夢寐以求的事,只是她年紀太大了,路上就吐血病死,那一刻我才開始感到害怕。」走了三個月,他穿破了三雙靴子,還煮了皮帶止飢,同行有人因凍傷而截肢。
花了這麼大的代價卻發現,「西藏獨立、宗教自由,都變成了口號,印度的藏人都努力想辦法讓自己活下來。」達賴自八○年代開始放棄獨立,轉為訴求「實質自治」,他不斷告訴自己的信眾,再三年就能回西藏了,只是他的信眾還來不及回家,就先不適應印度的天氣和衛生條件病死了,沒死的,終其一生,包括印度出生的第二代永遠只是難民身份,他們只好轉進其他國家謀求生存。
歐美國家每年固定開放名額收容流亡藏民,少數藏人會選擇到台灣,除了早年蒙藏委員會提供的優惠條件外,最主要他們認為台灣文化相近,比較容易適應。基於這個理由,羅桑丹巴買了假護照來台非法打工。
一九九七年達賴喇嘛來台弘法,台灣政府特赦一百三十九名滯台藏人,羅桑丹巴和吉米卡桑因此取得身份證。但羅桑丹巴那個「為藏人做事」的理想早已破損不堪,「你要喊個西藏獨立的口號,也沒什麼地方喊了,現在只能到自由廣場上喊一喊發洩。」他每天從桃園轉好幾趟公車到自由廣場靜坐。


羅桑丹巴也曾是非法的在台「藏勞」,因達賴來台,台灣政府特赦一批藏人,他因此拿到身份証,也有了固定的居所。

始終是外人

採訪這天是總統大選投票日,也是羅桑丹巴第一次投票,他談起兩個候選人的語氣完全就像政論節目裡的CALL-IN電話,平日最愛看的是台灣電視新聞,即便如此,他仍被台灣社會視為「外人」,他在印度結婚的西藏妻子無法入籍台灣,每半年就必須出境一次。
家裡的門還留著女兒的塗鴉,因為工作無法照顧,女兒跟妻子最近一起出境,打算相隔兩地,等待法令改變。萬一法令不改呢?羅桑丹巴很樂觀:「如果事情沒變好,那代表我上輩子有做什麼不好的事,菩薩這麼安排一定有祂的意思。」
這幾年生活穩定,有固定的住處,他終於在客廳一角佈置佛案,放上達賴的照片每天早晚念經三叩三跪,這是許多藏人無法做的事,「我在印度探望太太時,會很想念台灣,可是回台灣,又很想念西藏。」
羅桑丹巴至少還有一個家,丹增(三十二歲,臨時工)連家都沒了,他違法滯留在台灣已經九年,高原上的藏人是逐水草而居,像他這樣的在台藏人,則是「逐工地而居」,「我爸媽在印度死了,也沒辦法回去,現在更沒理由回印度了,但要留到何時?能去哪?我也不知道。」因為到處奔波,他己放棄藏人早晚跪拜的宗教儀式,甚至連佛經也很少念了。因為宗教而流亡,卻又因為流亡連宗教也被迫拋棄了。


羅桑丹巴在印度的藏人妻子(右)無法取得入籍台灣的資格,每半年得出境一次,夫妻分隔兩地,等待法令改變。

回鄉路迢迢

這些非法藏工多聚集在桃園、中壢一帶的工地,年紀最大的已經五十五歲,他們說得最標準的台語字眼是:「釘板模。」因為都做過這樣的工作。而壢新醫院的洛桑加參(三十二歲,醫生)則是個例外。
他是末代藏生,他的同學因為法令轉變,無法以「僑生」取得身份證,有人因此多次進出境,欠下大筆債務,也有同學結了婚,從此和丈夫相隔兩地。他則一畢業就受醫院聘用,馬上解決身份的問題。
他十三歲逃離西藏,獨自在印度念書,「剛到印度時也很不適應,每天都告訴自己,在印度念英文念三年就要回去,等三年到了,就再騙自己,再念個三年就要回西藏,不斷騙自己,直到有天終於可以忍受為止。」
每個藏人都想回西藏,但回鄉的路卻看不到盡頭。
洛桑加參曾幫一位逾期滯台的癌末藏人募款,趕在不到半年的壽命之前送他回印度,為何還要忍痛長途奔波?因為「山的那邊,就是故鄉了。」很多在台藏人都說,天氣好的時刻,湛藍的天空感覺就像故鄉一樣,他們會像在西藏一樣,邊走邊念著經文,想像已經回到家了。
旦吉亞宗(六十歲)在一九八七開放大陸探親首次回到出生地拉薩,「經過四川時,看到一個聳立的毛澤東銅像,我突然好害怕,頭低下來不敢看,拉著我先生的手。」最令她傷心的還有故鄉的模樣,「我家以前就在大昭寺附近開五金行,鄰居都很熟,去年我又回去了,站在街角看著路人,沒有一個人認識,也沒人認識我是旦吉家的小姐,我在家鄉變成了『旅客』。」


丹增來台已經九年,沒有身份證過著四處「逐工地而居」的生活,晚上不敢出門,怕被臨檢。


洛桑加參是在台藏人少數的醫生,他賺到的第一筆薪水是拿回印度供養藏人寺廟。


旦吉亞宗在重要節慶、正式場合都會穿著藏服,每天早晚的拜佛念經儀式,是她生活最重要的事之一。

故鄉成異鄉

她的妹妹曾邀她回西藏定居,她拒絕了:「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來台灣這麼遙遠的地方,剛來的時候,我每天哭,每天想回西藏,現在可以回去了,以前玩耍的樹林、草地全變成大樓,西藏已經不是我認識的樣子了。」這幾年在中共有計畫的移入漢民及開發,拉薩地區的漢藏人數約七比二,川藏公路附近的大城市,處處網吧和酒吧,燈紅酒綠已非昔日的高原風光。
反倒是旦吉亞宗在台四十九年來仍維持著許多藏人習慣,比如大年初五掛上祈福用的五色風馬旗,身上是從西藏和印度買來的藏服。家裡還有特地從西藏帶回的茶磚、酥油和青稞粉。旦吉亞宗告訴記者,雖然早年台灣有專為藏族開設中文識字班,但台灣有些像她這樣年紀的藏人,還是索性關起門來維持著藏人的傳統,中文只會幾句。


旦吉亞宗收藏了幾張連藏人都不見得看過的藏鈔,但要認出上面的藏文她卻有些吃力。

關起門,卻抵不住外界的改變,鄉音已改,旦吉亞宗有些感嘆:「在中共刻意打壓藏人文化的政策下,西藏的年輕人已聽不懂我們這輩典雅的藏語了。」她在桌上攤開數張護貝的「藏鈔」,這是一九五九年之前流通於西藏地方的紙鈔。我問他鈔票上的藏文寫些什麼?她端詳半天:「唉,離開西藏這麼久了,現在藏文都讀不太懂了,原本讀不懂的中文,現在反而沒問題。」
我想起,羅桑丹巴津津樂道家鄉富饒的川藏地區蘋果如何大又甜,洛桑加參懷念高原的藍天…,他們期盼回家的一天,不過,旦吉亞宗也許會告訴他們,故鄉已不在了,她的故鄉就剩這些護貝的藏鈔了。


手上的法輪是旦吉亞宗過世的大哥留給她的,上面刻滿經文,轉一圈便是象徵念了一回。

撰文:鄭進耀 
攝影:鄺頌廉、黃威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