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汁男

駱以軍

people@nextmedia.com.tw


插圖.龔雲鵬

妳先說。他說。
你先說。她說。
他曾說過無數個在這樣醒來又睡去,在那些漂流旅館中夢見的夢境中其中一個:他夢見他的母親死去,屍體被一隊穿著漬黃白西裝掛金黃垂穗與肩章戴海軍司令大盤帽的出殯樂隊手扛回家,那是一群像他母親兄弟姊妹的老人們。他們七零八落的銅管樂器上且沾滿鏽斑。他訕訕地不知該以死者的兒子感謝這些陌生但寒滲的母系親戚或是以喪家身分狐疑冷漠防衛這些喪葬禿鷹是否挾著屍體敲竹槓(他發現母親的屍體已被化上妝,穿上那種佛教團體師姊們的暗色旗袍,那似乎讓她並不如她生前晚年的孤獨落單,好像她確是那些早已失聯的生母親戚的那種出身:他小時候曾聽說,他大舅是賣叭噗叭噗冰淇淋攤車的、他五舅是殺豬的、他二姨是在葬儀社唱孝女哭調的……所以,所以這些老人們是晚年失業,全依親靠二姨的關係組這一支出殯樂隊了?)他記得在那夢中,他和他哥哥,像兩個長不大卻已是中年人臉貌的沒出息兒子,在燈光暗慘的飯廳裡,拘謹且眼神游移地交涉著母親留下的幾棟荒郊不值錢的房子所有權。他在一徹底意識自己此生是無用廢物的哀慟中,趴在他母親的靈床前乾嚎著,像習慣對這早已一無所有卻總割肉貿鴿,不,割肉活存這兩個無用老男孩的老婦撒嬌的機械性表演,已成真實胸中塊壘、那永不拒絕他需索永不揭穿他謊言的源源不盡的枯癟乳頭終於被栓鎖住了。
但他醒來後,才確定他母親尚未過世。且真實世界裡他和他母親從不是夢中那種泥淖腐爛老兒子吃老婦屍體的依存關係。
所以你又闖進別人的夢境了?
所以我們說的是一個裡面外面翻轉的卵殼世界,所有的偽感情為了拼綴一幅真的……或恰好相反,所有真實細節全為了調度搭建一座「夢之旅館」?
妳先說。他說。
不,你先說。她說。
有一支A片,他說,我至今難辨其真偽。
首先,如所有無魔術可變的日系A片的老狗把戲、製片小組interview一位可愛甜美的青春少女,她是第一次應徵AV女優。鏡頭前的自然光已替觀影者的色情眼光篩濾出她是絕對合格的夢幻美少女。無辜的大眼、小巧翹起的漫畫勾點鼻,太適合顏射的白皙嬰兒臉。他們專業地徵詢她可接受的尺度。
可以接受父女亂倫的戲碼嗎?
嗯。側頭思索。並不排斥和與父親年紀相仿的老男人性交。
和父親的感情如何?
嗯。母親在她七、八歲時就跟別的男人跑了。可以算是和爸爸相依為命一起生活長大的。
所以曾性幻想和父親作愛嗎?
文靜的笑。靦腆地。這樣的口試。迷惘的美目聚焦,下定決心回答:沒有�y。
從來沒有作過和父親性交的春夢?
沒有。父親是個邋遢的男人。
好的。可以了。我們會進一步評估適合妳的演出形式。這時製片小組的導演和製片間發生一陣騷動。他們將女孩請出去。激動興奮地討論在這女孩交來的履歷表上發現的一個意外:女孩父親崛井茂雄……這個名字……這個男人,不正是我們旗下的一位專業「汁男」嗎?

請解釋「汁男」?
「汁男」就是日本AV工業中,類似電影製片臨時演員,不,連臨時演員地位都不到的低層人員,他們是在A片現場像乳牛擠奶擠出精液供A片男優射精量不足或無限NG後終於爆精在女優臉上、胸部、嘴裡、背臀的大量精液噴灑視覺所需的人體供應者。工資極低,從無上鏡機會,永遠只是漂流的臨時工。
於是,難以分辨其套戲或假戲真做的意外驚喜。崛井茂雄與他的女兒崛井優,證件照放在一起竟有幾分輪廓疊合。他們找來了這位中年汁男。奇異的是從那一張純美少女臉上的眼鼻移植到這位禿頭大叔臉上竟變得如此猥褻滑稽。得知女兒竟跑來應徵自己從事這不敢讓她知道的卑賤行當(且女兒如果入行,可是位階、薪酬遠高於他的女主角呢),這傢伙一臉鄉巴佬的愚鈍漠然。他竟否認那履歷表上的女孩是他女兒。導演和製片好氣又好笑地誘之以利,告訴他這是他終於可以上鏡頭的機會。他們用專業的術語中性地和他談判,只要你答應這個案子(什麼案子?就是在鏡頭前,真正騎上自己女兒的身體,也就是從上百萬支A片中父女亂倫的偽造色情海洋中,從所有看A片者腦袋中那打光但無比安全的畸形色情灰質區中,用真實的勾子挖出一個窟窿:這次在你演前交合的,是一個真的老爸和他真正的女兒),片酬是一百萬日幣。
男人的臉像躲在暗影裡一隻被捕狗隊拘拴住的狼狗的表情,你不知道那故作痴呆的眼神下正在思考什麼樣的脫逃方式,如何對抗動物性本能的衝動,如何評估風險,如何不誤判唯一的機會而不被悲慘屈辱地亂棒打死?
幾天之後,汁男對製片小組提出回應:可以,他接受這次的演出(他們的設計是,先找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歐吉桑假扮和女兒演一齣假的亂倫A片裡的父女,待褪去衣衫後將女兒眼睛蒙上黑手帕,這時假老爸退場真老爸上陣。所以從頭到尾女兒並不會知道這場性愛實戰是真正的亂倫展演),但條件是,除了那一百萬日幣,他要求他們和他簽約,從此以後他要從「汁男」的地位被正式升格成AV男優,即A片中真正提槍上陣的男角。
這傢伙,鏡頭拍著導演和製片吸菸長考的表情。原來是個精明的傢伙嘛……
結果變成這A片工業繁複分眾的底層人肉市場的「單車失竊記﹂嗎?女兒的AV初次演出,竟是獻身給自己的老爸,讓他脫離「汁男」那非人道的工作處境,可以從此變成人類全形(而不是碎片、殘塊)的性愛演員?
後來呢?她問他。
後來?
後來那父親真的上了他女兒嗎?
嗯。真的上了。完全按他們設計的那套。蒙上黑巾帕的女兒裸體,在一旁等候時一臉殺氣的父親。而且事成後,女兒按腳本要撒嬌地對著鏡頭說一句:「爸,你弄得我好舒服。」那個悲慘的亂倫金字塔之錐倒插在那父親背脊的古怪處境,即是那張黑巾遮眼、性愛後迷酣柔弱的女兒的特寫之臉……
所以你覺得他們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不知道。他說。
我不知道,那裡頭有太多真實的刺屑,讓你即使飽含世故對那銜接太巧的戲劇性嗤之以鼻,也很難快轉帶過。老實說,這部A片,讓我反覆推敲也無從分辨那罪中之罪,暗室中傷害最深之傷害的父姦淫女,被他們誇張滑稽,處理得像發現餐桌下黏結了一塊硬化發黑的口香糖膠,順手拿出瑞士刀將之刮下那般明亮輕易,究竟是真實,還是偽扮?

作者駱以軍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