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眼

終極關懷

劉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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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邏輯上,終極關懷應從關懷始。不同的人,必有不同的關懷。人必須先找尋並確定自己真正的關懷,然後,循著自己摸索出來的路,長期堅定走下去,才有終極關懷。如此建立的關懷,不但具體明確,而且,在有限資源和精力的條件下,比較務實。做得好,安身立命之餘,關懷的終極意義,甚至有突顯的機會。
這個前提交代清楚,不妨就來談一談我自己的終極關懷。
我這一生,當然是個漫長的摸索過程,但是,也許算是幸運,我很早便對「關懷」的方向和內容,產生了自覺。
我的自覺,簡單分析,有三層。
第一層,我知道,我這一輩子,注定只能做一個老老實實的知識分子。
第二層,我這個知識分子,不是普世通識那一級的知識分子,而是比較有其局限性的中國知識分子。
第三層,我瞭解,如果離開綿延幾千年的中國特有的歷史文化,我自覺的這個中國知識分子的身分,便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總結起來,我的關懷,便是對中國歷史文化傳承的認識。我的終極關懷,也就是這一整套文明系統在當代世界的現狀和前景。
這當然也就夠我瞎忙一陣了。
在當前台灣的政治文化氛圍中,很有可能被問到一個問題:你吃台灣米喝台灣水長大,怎麼能不認同台灣?愛台灣?卻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中國?
沒錯,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最關鍵的時間,從小學五年級到大學畢業,加上服完兵役之後的兩年社會生活,我一共有十六年,吃的是台灣米,喝的是台灣水,感情上,台灣是我最親密的故鄉,不容否認,我也從不否認。但是,在我的理性認知方面,台灣的命運與中國的命運,不能分割,也無法否認。而在更大更深的感情範圍內,台灣的歷史和文化,根本就是源遠流長的中國歷史文化的一部分,更是無法否認。漢人移居台灣以後的不提,遠古時代的先民文化,就已不可分割,這是當代考古人類學大師張光直先生早就從兩岸同期考古發掘的文物比較中,證明了的。張光直說:「這個在西元四千年前開始形成,範圍北自遼河流域,南到台灣和珠江三角洲,東自海岸,西至甘肅、青海、四川的『相互作用圈』···不妨便逕稱之為『中國相互作用圈』…這圈內所有的區域文化都在秦漢帝國所統一的中國歷史文明的形成之上扮演了一定的角色。」
愛台灣就是愛中國,愛中國就是愛台灣。任何人為割裂的理論,都無法自圓其說,只不過是短期政治利益的考量。
所以,我的終極關懷,是台灣、中國一鍋炒的。
雖然主觀願望是要一鍋炒,卻又不能不正視兩岸現狀不可能一鍋炒的客觀現實。因此,我要談的終極關懷問題,必須建立在兩個先決條件上面:

第一, 首先必須看到,台灣和中國在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方面的最後統一,不能避免,也不必避免。這堬o涉的實際問題,當然極為複雜而敏感,絕對無法預設條件,更不可能訂立時間表。但是,從最近二十年左右的發展進程看來,大方向日益明顯。台獨運動所追求的永久分裂,不但違反現實世界的運行規律,思想上也失去活力,逐漸淪為選舉工具。目前,海峽兩岸的政治語言,維持現狀成為最大公分母。這種共識必然導至實務方面按優先次序建立談判平台,最終向「融合」(integration)發展,實現統一。
第二, 統一是複雜敏感的長期工程,雖無法預設條件,但方向必須明確。目前兩岸在政治體制、社會價值、經濟運作和文化標準各方面,都存在不小距離。方向怎麼定?我覺得,這項工程,不是機械化的截長補短問題,因為兩岸人民在不同體制下,隔離生活幾十年,習慣養成,不易更改,大都認為自己長,對方短,而「融合」的主要目標就是「趨同」,只能要求雙方努力,在增進認識對方的同時,力求完善自己。對大陸而言,意味著繼續向制衡、透明、多元的方向,加大改革力度。上層的治理結構和方法,必須改造;下面的公民社會,也要脫胎換骨。台灣也應努力就民粹思想和仇中情緒進行消毒,並徹底檢討反共反華混淆不清的政策,全面反省美國大力推銷的「民主萬能觀」。
上面以極為簡單的語言闡釋的兩個前提條件,如果最終能夠逐步實現,我繞了半天彎子都難以出口的這個「終極關懷」,就有點意思了。因為,它已不再是徒托空言。
作為中國歷史文化產物的知識分子,我的終極關懷集中於一點:中國人有沒有可能改變世界歷史?中國文明的潛在力量,有沒有可能取代西方文明統治人類達兩百年之久的所謂「普世」價值系統?
毋庸諱言,近兩百年,西方文明系統是地球人的主宰力量。這無疑也是一套源遠流長的歷史文化,從今天的宗教戰爭,到冷戰時代的超強對抗,繼續往前推,兩次世界大戰,到帝國殖民主義的全球占領劫掠搜刮,再往前推,經過工業革命,啟蒙運動,航海冒險,宗教和政制改革,文藝復興,一直上溯到希臘羅馬,構成人類文明的一大傳統。
這個大傳統,從兩千多年前的希臘,通過不同階段的變化發展,形成了特定的思維方式,創造了前所未有的物質財富,豐富了人類的生活內容。然而,與此同時,這個大傳統給全世界帶來的災難,尤其是近兩百年,也是前所未有的。
西方文明的力量,往往是兩面刃,一面創造,一面破壞。力量高度發展,創造的一面固然造福人類,澤被世界,但破壞的一面也相應具備了更大更嚴重的威脅。兩次大戰,歐亞人民死傷以千萬計,兩霸對抗,地球幾乎毀於核子戰爭。現在,資源耗竭,地球增溫,環境退化,氣候失常,還有以恐怖與反恐為藉口的宗教種族大屠殺的威脅。而西方人,通過他們習慣千年的思維方式,至今束手無策。
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們已經具備了解決人類大問題的能力。只從根深挖我們的文化底蘊,探索不同的道路。
是覺得,我們這個特別側重人際和諧關係的文明傳統中,有一套明顯不同的思維方式,由於百多年來的積弱不振而被忽略。如今,西方文明的長處,漸能掌握,接下去的挑戰,也許是終極關懷的希望,其實寄託在我們的子孫身上。這就必須發揮大智慧,穩健妥當地,從解決兩岸之間的難題做起。

作者劉大任

台大哲學系畢業,一九六六年就讀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研究所,後因投入保釣運動,放棄博士學位。七二年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一九九九年退休。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評論與運動文學等,出版有《劉大任作品集》十二種(皇冠出版),本專欄亦結集出版《紐約眼》《空望》《冬之物語》《月印萬川》《晚晴》(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