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週人物

不完全燃燒 謝長廷


3月19日謝長廷參加聲援西藏晚會,站在象徵人權之火的火盆前。他一生多次浴火重生,這次敗選,或許又是另一新局的開端。

謝長廷手上寫著落選感言的那張紙,被他打開又折起,折起又打開,像不知該不該把不及格考卷給父母看的學生。其實打開時,他只若有似無地瞟一眼,我猜他已記牢這篇講稿大部分的內容,他需要的只不過是一個依靠來支撐自己面對這場出乎意料的大敗。即使只是一張紙也好。

棋士 未料翻盤

很難看到謝長廷如此沉重與不安,長期以來,他都以不急不緩的天鵝划水姿態悠游政壇,二○○四年總統大選,開票前他被批評輔選不力,結果高雄市大勝對手十萬一千餘票;前年台北市長選舉,正值吳淑珍遭起訴,風暴狂亂那一夜,他卻在台大校園,感性地向民眾編織粉紅的台北夢;這次總統大選,他的公開行程不到馬英九的一半。
甚至三月十七日,選戰進入倒數六天,馬英九已經掃街掃到臉垮眼眶黑,他卻在台北市長官邸的日式老屋內,和長跑運動員林義傑談逆境與夢想,還以一貫的詼諧口吻說:「陳進興挾持南非武官,我到屋內,陳進興看到我很高興,雙手握著兩支槍一直揮,我說你先把槍放下,不然你打噴嚏槍走火怎麼辦。」逗得全場哈哈笑。要是在場的人意識到謝長廷在一年半內歷經了台北市長大選、血腥的黨內初選、母歿,而總統大選已在勝負關鍵,一場場殘酷的人生困局輪番上場,就會驚訝他如何還能如此從容。
他的從容,來自他的自負。每次面對記者詢問,他最常露出「本來就是這樣啊」的表情,什麼都不奇怪,什麼都在他的算計之內。他愛下棋,段數很高,選戰在他眼中是一盤棋,舉棋前已想到後續數著;他不花太多時間掃街拜廟——在棋盤上費力奔走,不是瀟灑搖動羽扇的棋士該做的事。
每天最後行程無論在何處結束,他一定趕回台北總部開會,幕僚提供資料、意見,由他定奪隔天的議題、發言,不像馬英九或陳水扁,由幕僚包裝,他們上場表演。長期觀察民進黨的記者說:「謝長廷精確地區隔了各族群的需求,再一一強打。例如他在各地造勢晚會上說話,共同議題只佔三成,其他內容會因地點及族群而不同,因此有人說他用鎖定目標的空襲轟炸戰術,是一種新型態的選戰。」除了思考戰略,謝長廷大部分時間都在見人,親近他的人說:「謝長廷有一種魅力,很多樁腳跟他談過話,無論政治立場或私人情感,都會被感動。」
藍綠,都認為陳水扁八年執政失利是綠營慘敗的主因,不過一位挺綠的民眾也說:「謝長廷雖然說和解共生,卻有許多負面攻擊,常常上一秒說要和解,下一秒又尖酸地攻擊對方,叫人怎麼相信他的『愛與信任』?」


謝長廷聰穎自負,無法全然信任幕僚,選戰親自操盤。棋士下棋,旁觀不語,勝敗自負,以致於他說這是他個人的挫敗。

燃燒 卻未殆盡

藍營核心人士說,選前預估贏一百五十萬票,結果大勝二百二十一萬票,連他們都意外。藍營發言人蘇俊賓則說:「綠營這次媒體話題太多,例如周美青偷報紙、馬以南聯考代考,都營造輿論氛圍,不過對選民影響小。五場辯論會,謝長廷很少提政策與願景,仍以攻擊為主。整體而言,包裝作足,深度不足。」
無論如何,謝長廷輸得出乎自己預料,即使這是一場注定失敗的戰役,當初民進黨也希望藉謝長廷多次展現的驚人韌性,就算敗選,至少挽救民進黨飛滅的聲勢。但他做不到。
飄著細雨的敗選舞台上,陳水扁、呂秀蓮、游錫堃都沒現身,蘇貞昌雖在台上,卻一直望著無邊的暗夜;謝長廷緊抿著嘴,逐一和黨員握手,隨後轉身下台,留下滿街數千張啜泣的臉。幾天前的掃街,沿路對著謝長廷豎起大拇指的民眾,無論外表兇狠的壯男或害羞的老婦,都帶著小情人般的笑容,雙眼閃爍迷離的光芒,像約定私奔的情侶,終於等到對方現身,伸出手說:「帶我走吧,到那個你許諾的美好境地,你說你會保護我的。」如今也都等不到情人而悵然落寞。
然而謝長廷背離舞台的身影,會是他這位一生都在逆中求勝、柔軟鑽縫的政治人物的最後身影嗎?雖然他曾說戰敗就退出政壇,但他也說:「如果台灣需要我,我會繼續幫忙。」這句話,就像票房好就要拍續集的電影橋段,在劇終時,眾人原本認為已死的主角,卻在搖晃的鏡頭前閃過模糊的影子。


挺綠選民最憂心台灣在馬英九執政後歸順中國。

撰文:周家睿 
攝影:李智為、黃威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