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窗集

為《五常問答室》序

「五常問答室」是一位同學替我在網上搞的一項玩意,很成功;跟着又嘗試了「五常考室」,試題用英語,同學不習慣,過了不久不繼續下去。「問答室」還在繼續。讀者提出的問題多,由處理的同學先挑選,傳來後我再挑,十題答不到一題吧。起初我每星期答三、四題,今天減至每星期答兩題,有時因為《南窗集》寫經濟分析,要想得深入,也要寫得淺出,分思不下,逼着要把「問答室」擱置一下。

張五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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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黃黑蠻

這篇《序》是為「五常問答室」的開頭一百篇問與答的結集成書而寫的,絕對是首一百,沒有刪除,由花千樹的老編分門別類,分得好,可讀,一般過癮。雖然主理這問答室的同學要求提問的說清楚是何方神聖,但來者用上的名字一般古怪,這集子排版時把名字刪去。提問者來自全世界,是互聯網帶來的發展了。地球一體化,互聯網居功至偉。不容易明白今天的地球還有戰爭這回事。像今天的同學那樣,大家到網上拜我為師不是很好嗎?可惜老外要先學中文。非常高興聽到那麼多的小鬼仔開始學中文。可惜年逾古稀,能繼續動筆的日子不多了。如果年輕三十歲,我的散文有機會寫到讀者之多的紀錄,永不可破(一笑)!
想想吧,地球上的眼睛就是那麼多,閱讀的時間就是那麼長,如果舉世的鬼仔皆懂中文,電腦無處無之,有朝一日,某中文寫手有機會雄霸地球的眼睛時間,傳為佳話。可不是嗎?要是金庸後生半個世紀,今天網上的吵鬧會是到處洪七公。寫到這裡,我想起三十年前美國某反托拉斯案,一個產出罐頭湯的被起訴,理由是該產出機構發出的廣告太多,顧客沒有時間看其他的。有點無稽,但官司是這樣打起來。
回頭說「問答室」,它的起因是報章改版,每星期兩篇的《還斂集》要中斷。該「集」每篇約千二字,讀者實在多。本來不慣於寫那麼少字數的,但操練了幾個月後,得心應手,掌握了字數上的文章結構。兩年前同學為我的散文開博客,跟着多個博客轉載,而其他網頁轉載動不動以千計,擴散開來了。《還斂集》要停筆,單憑《南窗集》可能留不住讀者,一些朋友認為,讀者的凝聚不容易,散失了可惜,於是想到「問答室」這個玩意。
無庸諱言,讀者是無情的。八三年十一月起為《信報》寫專欄,寫出後來結集為《賣桔者言》、《中國的前途》、《再論中國》等文章,讀者的支持熱鬧。其後每次中斷一段時期,再動筆,總要有好幾個月才能把讀者拉回來。經驗上,只有為《信報》動筆,幾個星期後發表《鄧家天下》,讀者就熱鬧起來了。於今回顧,作為經濟散文的嘗試,《賣桔者言》(《鄧家天下》被安排於首)的暢銷是異數。四年後(一九八八)四川出簡體版(編者拿開了《鄧家天下》),數萬本幾天賣清光,跟着被列為禁書,據說今天的收藏者出價高達千元(八八年四川訂價一元二角)。
文字上,《賣桔者言》不及今天那麼好,因為當時是初學以中文下筆。然而,從產權及交易費用的角度分析經濟,當時一般讀者覺得很新奇,何況以散文體寫經濟,之前沒有人嘗試過。不是刻意創新,而是開頭幾篇過於學術性,讀者說不易懂,逼着要放開來寫,忽左忽右,時而閒話家常,時而大聲疾呼,意之所之地發揮一下。見讀者人數急升,當然繼續放開下筆了。

說讀者的或多或少無關重要,是騙人的話。昔日的伯牙要遇到鍾子期才奏得出高山流水,何況經濟散文是為街上的人動筆,讀者不夠多是寫不起勁的。我這個人既不做作,也不取寵,喜歡有話直說。我想,讀者愛讀是因為文風獨特,為了自娛,文思往往突然轉變。葉海旋與周其仁曾經說,讀我的文章,看了題目及開頭一兩段,他們怎樣也猜不中我跟着要說的是什麼。當然猜不中,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將會說些什麼。
「五常問答室」出現了三幾十期後,每期讀者之多竟然不亞於《還斂集》的文章。是個小奇蹟,因為前者的字數只約後者的三分之一,而每「答」只用約三十分鐘時間。節省時間更多之處,是題材由讀者提出,我只是選擇,不需要自己想題材。讀者雲集有幾個原因,其一可能是題材由讀者提出,其變化比我自己可以想出來的大得多。昔日求學時,曾經在圖書館猛攻近三年,讀得非常雜,今天讀者提出的,或深或淺我總可以應酬一下。
互聯網的發明無疑是讀者多的主要原因。很有點不可思議。一個新疆讀者提問,我答了,半個小時後有讀者從澳洲回應。答得有些新意也是讀者多的一個要點。去年一個讀者問廉租房的可取性,我反對,舉出香港搞得一團糟的經驗,讀者的反應不怎麼樣。最近另一讀者再問廉租房,我說這設施明顯地把窮人集中在一起,導致社會出現了人為的兩極分化,住廉租房的孩子進學校會受到同學的歧視。這樣提出一小點新意,某網站的點擊達十三萬。一位讀者問如果中國要遷都,應該從北京搬到哪裡?我說沒有其他城市可以取代北京,但如果非遷不可,我選杭州,只解釋幾句,不僅讀者多,而他們之間吵起來了。跟着好些問題是關於我對不同地區的看法。雖然走遍大江南北,但老是走馬看花,到過哪裡自己也記不清楚,只答了幾條關於地區的問題。
對一個寫稿的人來說,互聯網帶來多讀者當然可喜,但給人謾罵也是多得離奇,有時看來有組織性。捱罵無所謂,但亂罵一通的例子不少,使我擔心中國青年的求學問題。在國內的校園跑,遇到的好學生比香港的多,奇怪是在網上謾罵或無理取鬧的,顯然不是讀書材料。高斯、艾智仁和我歷來相信,炎黃子孫的先天智慧不弱於人,是看錯了嗎?誇張一點說,高斯與艾智仁皆認為中國人的先天智慧是地球上最高的。要是他們懂中文,在網上讀到那麼多毫無道理的言論,恐怕會改變主意。
每期問答的名目是由主理該「室」的同學起的,有時網站的編輯刻意招徠,修改一下,出版前再由花千樹的老編過目或修改。換言之,名目為何我是沒有參與或左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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