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眼

誰需要巴克萊?

美國當代的保守主義大將巴克萊(William Frank Buckley, Jr.)死了,終年八十二歲。人雖死了,他生前創辦並連續擔任主編兼主筆達三十五年之久的《國家評論》(National Review)雜誌仍繼續發行。這個雜誌,在思想領域,依然是美國知識界呼風喚雨的重要力量之一,不過,巴克萊的晚年,卻親眼目睹巴克萊牌的保守主義,面對左右兩方面的攻擊,漸趨式微。

劉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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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雖然不能算是思想界某一宗派的開山祖師,由於此君多才多藝,精力過人,對現代政治人物有過關鍵影響,對社會潮流,也有推波助瀾的作用,在不少人心目中,他取得了一代宗師的地位。同時,巴克萊之死,恰恰發生在民主黨重回白宮和自由主義思潮捲土重來的前夕,這個休止符,是有歷史意義的。
談到多才多藝,讀者們大概很少人知道,巴克萊從小喜歡音樂,而且大鍵琴和鋼琴都有很深的造詣。據說他死的前一天晚上,猶太裔鋼琴家鄱爾曼(Larry Perelman )應邀到他家作客,商量次日演奏貝多芬「Diabelli Variations」樂曲的細節。鄱爾曼的父母原為蘇聯猶太人,能夠移民美國,巴克萊的「自由意志論」(libertarianism)帶動美國外交政策,壓迫蘇聯放人,功不可沒。出於感恩之情,鄱爾曼一九九四年主動寫信給巴克萊,表示要為他演奏,此後,巴克萊家堳K常有定期的音樂會。那天晚宴的伴奏音樂選的是貝多芬第四號鋼琴協奏曲,巴克萊的最愛。
在心愛樂曲和朋友陪伴下渡過最後一晚,巴克萊可以算是個幸福的人。事實上,他的一生,雖然充滿火藥味,基本美滿無憾,功成名就,他一輩子寫了五十本書,又是音像和平面媒體的風雲人物,一九九一年,布希頒予「總統自由勛章」。
不論我們是否喜歡,近幾十年,海峽兩岸的中國人,生活和命運,在相當大程度上,不能不受華盛頓的決策控制和影響。而從六十年代開始,美國的重要政治人物如高華德、雷根和兩代布希,思想和政策,都有巴克萊的影子。認識一下這個大人物,有助於我們瞭解自己。
巴克萊出身美國的愛爾蘭天主教家庭,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生於紐約市,父親是律師,也是石油大亨,母親來自美國南部世家,瑞士德裔血統。這個顯赫的家庭背景,對他的思想形成和一生作為,有決定性的影響。他從小接受的是貴族式的經典教育,耳濡目染的,是上流社會統治階級習慣的世界觀和價值系統。當然,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受當時自由主義陣容有意排斥的三位保守派大思想家:海耶克(Friedrich Hayek)、施特勞斯(Leo Strauss)和福格林(Eric Voegelin),為他提供了對抗國內自由主義和國際共產主義的主要營養。海耶克是我們比較熟習的,早在六十年代,殷海光先生就進行了翻譯介紹,其他兩位,也都是強調自由意志論的政治哲學家。自由意志論是區別巴克萊招牌的保守主義和美國傳統保守主義與當代新保守主義的關鍵。
巴克萊的小學和中學教育都在二戰時期的英國,所以,終其一生,道地美國出身的巴克萊,說話帶著濃重的英國腔。但是,這種腔調,在美國的上流社會,頗受尊重,似乎有特別的魅力。他就讀耶魯大學時,代表該校與哈佛大學隊公開辯論,往往大出鋒頭。耶魯大學時期(一九四五—五○),積極參與該校的保守黨和耶魯政治聯盟,並擔任《耶魯日報》主編。一九五一年,巴克萊加入中央情報局(CIA),出版了他的成名作《耶魯的神和人》,對耶魯大學的辦學方針,提出嚴厲批評。

巴克萊和中央情報局的關係,反映了他思想核心的反共情結,構成他事業的重要成分。一九四三年,就讀墨西哥國立自治大學時期,巴克萊就跟CIA糾纏上了,加入CIA之後,又被送到墨西哥做祕密工作。他在二○○五年的《國家評論》社論中,回憶這段經驗:「一九八○年,在一個滑雪勝地的餐館堙A我發現自己就坐在前墨西哥總統旁邊。他親切詢問:你住在墨西哥的時候,做了些什麼?我答道:我試圖推翻你的政權!」前總統以為他很有幽默感。
巴克萊實際從事特務工作不到一年,但從一九七六年開始,他一共寫了十部間諜小說,主角名叫歐克斯,CIA的忠實幹部,故事的情節和內容,大都借助他本人的CIA經驗。一九五四年,巴克萊同他的妹夫合作,發表《麥卡錫和他的敵人》一書,堅決維護當時在參議院成立「非美委員會」大搞「抓鬼」(witch-hunt)活動的反共「英雄」。一九五七年,他發表文章,大力支持美國南部的種族隔離,他說:白人社區有權這麼做…,因為,在目前,他們是比較先進的種族。一九六○年,他帶頭成立「美國青年爭取自由同盟」,對抗當時開始嶄露頭角的新左運動。一九六四年,巴克萊出面支持極右派政客種族主義者高華德競選美國總統。
真正讓巴克萊成為美國媒體要人並在思想上舉足輕重的關鍵是:一九五五年,他創辦《國家評論》,通過長期宣傳,將保守主義和自由意志論結合,成為當代美國保守主義的思想堡壘。一九六二年開始,巴克萊的專欄《站在右邊》(On the Right)發揮影響,七十年代以來,這個專欄發展成兩週一次的辛迪克,同時在美國全國的三百二十家報紙刊登。
巴克萊一生,有兩次電視公開辯論,全國矚目。
一九六八年,民主黨大會在芝加哥召開,左翼學生和青年團體用後現代政治劇院手法,諷刺、破壞傳統政治作業程式,芝加哥大亂,電視現場轉播,舉國大嘩。巴克萊跟自由派的維達爾(Gore Vidal)於該年八月二十八日上電視辯論,維達爾罵他:隱形納粹(pro-crypto Nazi),巴克萊還嘴:聽著,你這個人妖,再叫我隱形納粹,我就打扁你的臉,讓你一輩子戴石膏面具…。辯論繼之以筆戰,終至鬧上法庭,最後不了了之。
另一場著名的辯論,對手是知名天文物理學家和當代最重要的科普作家塞根(Carl Sagan)。一九八三年,描寫核戰後果的電影《浩劫後》(The Day After),在全美電視聯播,社會震動。辯論中,巴克萊強調,共產主義是人類最大的禍害,反共就必須堅持「核子威懾能力」。塞根詳細介紹了「核冬天」概念,就軍備競賽的愚蠢,說出他最有名的比喻:「兩個誓不兩立的敵人,站在深及腰部的汽油堶情A一個手上有三支火柴,另一個有五支火柴。」
然而,今日回顧,歷史的發展證明,這場辯論的兩方,都是贏家。塞根傳播的「核冬」觀念,對國際強權的惡性軍備競賽,發揮了根本制約作用。同時,巴克萊影響了雷根的「星際大戰」政策,逼迫蘇聯拚命擴張軍備,導至蘇聯和東歐社會主義集團的經濟破產,最終解體。
還必須指出,巴克萊對布希的伊拉克戰爭,並不贊成。他說,布希保守,但不是保守主義者。這就說明,巴克萊牌的保守主義,跟布希、錢尼等的「新保守主義」是不同的。就國際現勢而言,前者傾向守成,後者主張先發制人。但這只是戰略戰術的枝節,本質上,兩套哲學,都力求維護既成體制,保存現有秩序,為既得利益服務。
巴克萊晚年修正了他的種族主義觀點,但是,時勢比人強,新保守主義的「宗教戰爭」,開支超過萬億美元,國力嚴重消耗,基本價值受到質疑,以歐巴馬和希拉蕊為代表的自由主義思潮,席捲全美。巴克萊的時代,看來也要隨風而去。

作者 劉大任

台大哲學系畢業,一九六六年就讀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研究所,後因投入保釣運動,放棄博士學位。七二年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一九九九年退休。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評論與運動文學等,出版有《劉大任作品集》十二種(皇冠出版),本專欄亦結集出版《紐約眼》《空望》《冬之物語》《月印萬川》《晚晴》(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