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爪追蹤

持子之手(二)

詹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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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父親和我兩人往遠處走去,街道盡頭就是農田了。
我們走在鋪著細砂石的人行道上,中央則是鋪有瀝青的車道,偶而有載運貨物的卡車呼嘯而過,掀起一小陣旋風塵沙,小石頭則在我們腳下發出輕微的滾動摩擦聲。道路兩旁放眼看去都是一片片種植稻米的農田,道路與田地之間有小小的灌溉溝渠,清澈的流水不斷淅瀝淅瀝地響著,與尚未平息的蟲鳴聲相互應和。遠方天上才剛露出一點亮光,天色還是深沉的藍黑色,空氣冷洌,撲面有微微的刺痛,路邊的野草上仍然可以看見白色粉末般的結霜。
我瑟縮著脖子,有點感到寒冷,但又害怕趕不上父親的腳步,不敢流連周圍的景致,只能勉力大跨步前行。兩人默默走了好長一段路,父親看我縮著身子,問了一句:「會冷嗎?」
我急忙搖頭,卻又猛然打了一個寒顫,好像招供了自己的言不由衷。父親伸過來一隻大手掌,在我右肩上揉搓著,又像是嘉許的鼓勵,又像是取暖的按摩。我一方面不能確定他的用意,同時又覺得有點不能消受他的力氣,再走了幾步路之後,我悄悄把肩膀放低,輕輕技巧地滑出他的掌握,然後退後一步跟在他背後。父親也沒特別的反應,也不知道他發現了沒有。
父親的路線是固定的還是隨興的?我也不得而知。我們走了一段馬路邊上,後來又轉進田裡無鋪設的小土路,最後又走進一個樹林茂盛的山坡地。父親拄著登山杖,健步走在前方,此刻的我才五歲,從未走過這麼遙遠和這麼變化的路途,我已經覺得腰間和小腹都有點疼痛了。在山坡一個轉彎空曠處,父親停了下來,指著樹下一塊大石說:「累了嗎?坐下來休息。」
那是山地轉彎一處視野開闊的地方,可以看見遠方的稻田和街道。父親額頭也有汗水,他掏出一條毛巾來擦拭,一面還揮動手臂,好像希望舒活更多的筋骨。我坐在石塊上喘著氣,一面覺得胸口的悶氣逐漸舒緩,一面發現空氣已經不再刺冷,天色已經大亮,太陽也不知何時已經在遠方地平線上冒出頭了。
父親興趣盎然地打量著我,好像想著什麼事,我對自己的體力不繼感到有點羞慚,但父親突然說:「下山吧,我帶你去吃豆漿。」
我們沿著原路下山,好像換了一條小路穿過田地,我不太能確定那是不是原來的路,天已經亮了,景觀也都好像換了一副顏色,田地裡也有了更多生機,我可以看見農舍旁有雞隻走來走去,我也看見田邊的野草開出了紫色的小花,也有一些蜻蜓在圳溝上盤旋飛舞。
父親領著我走回到鋪著柏油的大馬路,走不多遠,我看見前面遠方有炊煙,路面一個鐵皮屋正騰騰冒著熱氣和火光。走近一點,就聽見人聲鼎沸,那是一家正在供應早餐的豆漿店。站在大鍋豆漿後方是一位老太太,她熟識般地和父親點點頭,道了一聲:「早啊!」轉頭又看了我一眼,說:「這是恁家後生?」
旁邊另有一個油鍋,一位臉上布滿皺紋的老先生正在炸油條。他面無表情地把兩條細小的麵條疊在一起,用筷子在中央壓出一條溝槽,輕巧地用手一旋,麵條轉成美麗的扭曲線條,就下了油鍋,油條立刻像灌了氣一樣膨脹起來。父親帶著我找一個位子坐下來,向老太太吩咐道:「兩碗豆漿,一碗加個蛋;來一根油條和一張豆標。」
加蛋的豆漿是給我的,我從來沒有喝過豆漿,它的熱燙甜美、香醇滑口,讓我感到又驚奇又滿足。豆標也是為我點的,我也從未吃過,那是一種今日已很少看見的餅類,中間充滿空氣,不加油在爐上烘製,有一種乾爽香甜的麵餅滋味。我津津有味地攤子上嚼著麵餅,啜飲著燙口的豆漿,心中充滿了幸福,內心也相信這位讓我敬畏不敢靠近的父親應該是疼愛我的。

那是童年僅有的一次機會和父親清晨外出散步,這也是我有記憶以來,父親以一個英挺健康的成人姿態出現。沒多久,父親就重病纏身,我每日所見的父親就是另一種衰老病倦的模樣;也沒多久,我們就搬離了北邊的海港城市,去到景觀完全不同的中部山城。而我自己,成長的孤獨吞沒了我,我有自己少年無法言詮的苦惱,我不再來自渴望父親或母親的關愛,而是更焦慮於同輩朋友的認同與接納。
可是,幼童時代某一個早上,和父親在田野之間一段同行的時光,父親放在我肩上充滿力道的大手,還有那香醇甜美的第一次豆漿滋味,卻總是在我心中。而我也有一個揮之不去的疑惑,父親真的是每日那麼早起,每天讓我撲個空?還是那是當時特別為我設計的一個考驗?我也始終沒有答案。隨著父親的過世,這個謎題是永遠不能解答了。
這個畫面已經許久不曾出現在我腦中,可是最近讀的一本書卻又把帶回那一個回憶裡。
那是大學問家喬治.史坦那(George Steiner, 1929-)的自傳《勘誤表:審視後的生命》(Errata: An Examined Life, 1997)。我本來就是史坦納的書迷,他的自傳英文版我也早早就買了,不知什麼緣故始終沒有打開來讀。去年年底無意中發現這本書竟有中譯本(台灣行人出版社,2007),這恐怕是史坦納罕有的中文出版品吧?我能想到另一本中譯可能是他的《Lessons of the Masters》(2003,中文譯做《大師與門徒》,是台灣立緒出版社出版的),相對於史坦納的等身著作,這樣的翻譯數量和成績簡直不成比例,而他的代表作《巴貝塔之後》(After Babel, 1975)即使到了三十年後的今天也還未見中文翻譯的嘗試呀。
史坦納的傳記是極有意思的,因為書中幾乎顯少「事件」。別忘了這是一位一生都在書房裡讀書做研究的純學者,社會上的大事件、大行動,或者大陰謀、大破獲,大體上都是與他無緣的。既然故事不發生在「身外」,只好波濤洶湧在「胸中」,他在書中反覆追索自己思想的來歷與轉折,弄得生平的「故事」幾乎都變成了抽象的「辯證」。但大師的敏銳和淵博,即使沒有「故事性」也寫得峰迴路轉,引人入勝。其中他在書中提到在他「快滿六歲生日」的某一天午後,他的父親如何以一種若有似無的「心機」,設計了一場「誘引」他閱讀希臘荷馬(Homer)史詩《伊里亞德》(Iliad)的過程,父親牽著小孩的手,一行一行讀著希臘原文給小孩,讓小孩在荷馬溫柔而殘酷的詩句中,第一次經歷了「經典」帶來的戰慄。那個一大一小父子共讀的畫面,極可能是我歷來讀書所讀到的最動人的「文化傳承」場面,而我在那一刻竟不禁油然想起四十幾年前的一樁往事…。(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