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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

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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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龔雲鵬

他高中時曾因這種靈魂尚未完全輪迴成人,在冥晦混沌中僅以動物意識碰撞的本性,在學校惹了一些麻煩。或因陪並不熟的哥們(即夢中那位蔡的朋友)在頂樓堵人(原先說好他只是把風的,卻因對方是個練家子,同夥兩人竟打不下來,他在樓梯間聽見蔡喘氣喊他,便衝上頂樓,連揮幾個重拳打得那傢伙滿臉是血);另一次是恐嚇班上一個俗仔,不想那傢伙的老爸是人事行政局的高階主管,教官找他去談那天,那傢伙老爸的黑頭車直驅校園,一旁立正開門恭迎的是他們學校的人事室主任和總教官……先後被記了兩支大過,且從此他被學校一綽號「山豬」另一綽號「長毛」的教官盯上。他們以一種奇異的成年人對好勇鬥狠之青少年的陰暗、憎恨情感對付他。重點是,他們是漢人地界那頭的低階武官,而他是胡人,是狼胚子。有一整年,他們要他每日中午其他同學午休時,到教官室報到。每個中午他得端張板凳坐在他們桌邊,謄抄那一大疊缺曠課掛號通知單的地址……算是監管,並觀察他的改過態度看可否將功贖罪。這位「長毛」,穿天藍制服空軍中尉的胖子,某次在軍訓課大發謬論:各位,世界上沒有強暴這件事,你們穿過線頭吧?那根針如果一直轉不讓線插入,線頭如何穿得進針孔。學期末,他們給他的工讀交易酬勞是:一支嘉獎,也就是他必須抄九學期每天中午的大簿子全校缺曠單地址,才能抵一支大過……
高二那年,原本要接他那班導師的一個男老師請假半年。代課的是一位師大剛畢業的實習美女老師,長得高挑清秀,走在這所集中營般的男校裡,簡直像用垂籃降下地獄鬼界的祭獻處女,全校男生(包括男老師和教官們)如痴如狂。他們暱稱她「小娜」(怎麼亂像日後他夢遊般在這暗香浮蕩的酒店包廂裡穿梭流轉的女孩們的小名)。但其實這大學剛畢業的姊姊並未如好萊塢電影或日系偶像劇情節,按暗示扮演這地獄之境中外貌猙獰內心良善的男高中之救贖女神。他日後回想,這「小娜」其時也不過一二十五、六歲年輕女孩,她可能亦受寵若驚自己成為這一所男校集體投射,既聖潔可能又極猥褻之性幻想對象。是以印象中這位「小娜」似乎把她來學校的時光,集中精力於一種每日換裝,走秀模特兒的聚光體自覺與扮演。
高二下,那個被遺忘的男老師銷假返校,他們班簡直群情激憤在班會發起聯署,想向校方請願讓小娜繼續代導師。此事最後不了了之,實在高中生的空洞腦袋也想不出這種挽留「小娜」抵制男導師回來的行動有何義正辭嚴之名目(他們的激情簡直像拒絕一位有家暴前科剛從監獄出來之父親,要來向社服義工美麗姊姊手中領回家的徬徨孤兒)。當他置身那場集會中,奇異地在「小娜」交叉雙臂於胸前,似乎認真聆聽每位同學愚蠢激情又故作純潔的發言時,臉上那種恍惚又自戀的表情,心底一動,超出他那年紀經驗地細微感到某種明星在簽名會上既冷漠卻又享受的虛偽。

荷爾蒙亂噴嘛。這是。
男老師在一種自己不知情的集體抵制氣氛下接了本就是他的班級。他以一種憤世嫉俗者(那是他長大後才體會到:原來那傢伙的氣氛是這種人)的敷衍、疏離、班會放狠話卻從不熱中於班級上小團體的權力支配(比較起來,小娜,或其實各班的導師們,身邊總會聚集一些日後任何大人世界圍聚權力中心的「閹宦」小集團。而導師們亦樂於藉這些馬屁精作為管理、理解班上各成員的情報耳目)。一直到期末,他再一次因那胡人動物性的渾沌,從他努力馴良偽扮藏身的漢人世界彈跳而出,又被「山豬」、「長毛」見獵心喜以叉戟逮住,他才見到這位男導師物傷其類的胡人本色。
那次他和幾個哥們在體育館柔道社榻榻米小間嬉耍摔跤,突然一個瘦削陰沉的高三生推門進來,懶在角落便睡。他哥們是柔道社社長,以他其實不喜的漢人調調說:對不起,這是社團用地,不能在這午睡。那傢伙接下來的反應其實不是在義理,而是在視覺、空間、肢體關係的運動上激怒了他。那人翻身彈起,指著自己胸前的三槓年級繡線:操你媽!我再兩禮拜就畢業了你他媽不想混啦?沙漠驅馳呼嘯拉弓放射的基因酸液在他喉間沸跳,他的臉開始變形(額頭、眉骨和兩顴皆高豎隆起),變成一張以格鬥為狂歡的胡人之臉。
「我幹令娘雞掰!俺再一支小過就畢業了,你再說一句看看。」
瘦高個用港劇黑幫片角色的作工,一臉詫異驚駭,比著兩指晃搖:很好!好極了!咱們走著瞧!便摔門而去。
此後的驚恐(另一種荷爾蒙)與猜疑必須由他獨自一人承擔,他撂下了自己的班級姓名,內心卻後悔不迭。當場幾個哥們全不是在混的,老實說他除了被蔡他們邀去站陣,其實也從無以一人氣勢鎮住一票圍毆者的正港流氓經驗。他想像著:那些鼠輩必然會在校外他行經某一條路線堵他,罩布袋或拿木棍輪擊他……
他向蔡調了一柄短刀,刀面布滿鐵鏽,刀刃已鈍,有點像刺刀,無刀柄,金屬尾端用綿布層層纏裹。他用報紙包了,隨身藏在書包裡。
那個惱羞成怒離去時撂狠話的學長,始終未如預言在任何他行經的街角、暗處、公車站、小巷……帶著他的人出現,他書包裡的鏽刀卻在某一次朝會突擊抽查書包時,被教官翻出。
他記得他復站在「長毛」面前時,那傢伙咧開的笑臉,用右手拿那把刀輕輕拍擊左手掌。「我們好像一直在等著這一天哪,老弟。」那將成為他永久反社會,不,反漢人世界的決定性一幕。像胡騎被宋軍以陣圍殲時仰天�叫:為何要將我屠絕!
那個導師,心不在焉者,孤獨於全班懷念小娜之幽微情感之外的男人,拿到他遞上的記過三聯單(從前所有導師,無人踩涉教官轄治之域,皆按流程簽字),單鳳眼上挑冷笑:「誰讓那幾個當兵的跑到我的地盤整我的學生。」把三聯單扔回,像他不是那個將被懲罰開除的當事人,而是「山豬」、「長毛」派來談判的使節:「不簽!退回去給他們,說我不簽。」
他訥訥拿記過單回去向「長毛」轉述時,整個教官室簡直炸了。「山豬」一臉慈祥按著他的肩頭,對他解釋:他們不是針對他這個人,這是體制問題。你們導師這樣,我們要呈報人事室開一個訓導會議喔……
「長毛」拍桌說:「他不簽?我過還是照樣記!」
之後這事似乎變得與他無關的公文戰爭。那支過還是記了,但第二天這導師對全班宣布他是新的風紀股長,並要全班表決,全部的人在一種搞不清狀況的迷惑中舉手通過。他立刻被那導師在那支大過被布達之前簽呈記三支小功。這使他逃過了被學校開除的命運。
許多年後他曾回去探望那導師,他住在一死巷裡近乎違建的破舊宿舍裡,門口排著一列剪成一半的保特瓶,裡頭盛水養了黃金葛之類的藤蔓植物。那老師在窄仄的房間裡請他抽黃長壽,告訴他,自己從小是孤兒院出身,憑意志力苦讀當年是師大英語系第一名畢業。但之後的人生似乎並不順利,那年他請假,即因被一位極信任的朋友倒了好幾百萬,一怒之下胃出血躺下,這以後身體也就搞壞了……
「結婚本、買房子的錢全沒了……」那導師笑著說。
之後他對他談了一些研讀佛經的心得,但那些內容出乎意外的貧乏平庸,那使他心裡有一種淡淡的悵惘……
胡人。羅漢。骨子裡的流浪漢。與真實世界貌合神離地相處。那是他第一次遇見的黨項。

駱以軍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