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眼

馬還是謝?

劉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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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本文刊出時,就在總統大選前夕,我這個長年僑居海外的人,原無置喙餘地,但基於對台灣現狀和前途的關心,對兩岸前景的憂慮,有些話,不說似乎不行。
人在海外,至少有個優點,細節雖不一定掌握,眼光卻比較容易放寬放遠,他山之石,或可供參考。
台灣的政治生態,近年發展成藍、綠兩大陣營對壘的局面,這在民主社會,相當自然,談不上是非對錯。然而,正常的民主社會,不同的政治主張和態度,一般按自由和保守區分,國會席位,往往按照這種分別,自由派坐在左邊,保守派坐在右邊,所以也稱為「左派」和「右派」。通常,左派的政治主張,偏重改革現狀,比較著眼於中、下層社會的利益;右派則比較強調傳統價值的維繫,施政方針以緩進穩重為主軸。這種差異,當然是一般情況,絕非沒有例外,尤其是二次大戰以後,世界局勢瞬息萬變,主政者的應變手段也隨之變化,不按常理出牌的例子不勝枚舉。尼克森的乒乓外交,布希的反恐聖戰,都是號稱保守的共和黨主導政局時的驚人之舉。因此,老百姓手中的一張選票,就不能按照上面的邏輯做選擇,對於自己的利益,和不同黨派候選人的政綱,必須審慎鑑別,仔細推敲。
台灣的藍、綠,其實並不等同於左、右,這當然是台灣近、現代政治歷史的產物。摻雜了一定意識形態影響的藍、綠集團,從世界觀、政治態度到自身利益的優先順序,都不能以單純的左、右界定,而有相當程度的感情因素,這是台灣近年政治亂象的根源,也是台灣政客上下其手玩弄民粹的資本。
大體說,感情因素越重,政治態度越偏激。所以,許多觀察家認為,台灣選民的政治傾向,大概有百分之七十是穩定的,藍、綠各約占百分之三十五,各有感情基礎。
因此,藍、綠兩黨總統候選人的真正戰場有二:第一,各自基本盤的選民投票率;第二,百分之三十態度搖擺但比較願意接受「講理」的「中間選民」。
我的意見,也集中針對這兩個戰場。我認為,這次大選,關係重大,為了台灣未來四年到八年的順利發展和兩岸的和平,必須把神聖的一票,投給馬英九。理由如下:
第一, 國際關係。
馬英九提出的「不獨、不統、不武」三原則,優於謝長廷的「台灣主體論」。
目前,台灣的國際處境,可能是「立國」以來最危險的時候。有人或許會說,韓戰爆發以前的台灣,不是更加風雨飄搖嗎?不錯,當時的國民政府,遷台不久,腳跟還沒站穩,對岸大軍集結,積極準備萬船齊發,渡海攻台。美國方面,杜魯門總統,發表白皮書,基本上等於公開宣布放棄台灣,受美國影響的西方各國,包括日本在內,有的已經與北京建交,大部分都在觀望。但是,當時的台灣,不算國際問題,而是國家內戰未完成的部分。而所謂「國」,不管使用什麼名稱,不論什麼制度,基本的要件是:對內能夠實行有效統治,對外獲得國際承認。所以,台灣這個「國」,是從韓戰爆發後美國改變政策、宣布台灣海峽中立化並派遣第七艦隊進駐協防開始的。
台灣具有「國」的外形與實質,至今五十六、七年,人民的國家意識,逐漸建立,但國際處境,日益險惡。這兩方面的消長,是個充滿危機的火藥庫。
美國的對中、對台政策,隨著全球經濟和政治變化,中國崛起,正加速度向北京傾斜。日本不可能不跟著走。

東盟十加三,台灣被排除在外,進一步走向邊緣。
當前的國際環境,台灣的身分和地位,遠不如任何「鼻屎小國」。
針對這種情況,為國者最忌妄自尊大,不顧現實,盲目躁進。陳水扁操弄的「入聯」議題,強調民進黨內部少數深綠群眾的願望,但在國際社會範圍內硬推,只能給台灣帶來更大的傷害。謝長廷基於選票考量,受限於綠營基本盤,無法不堅持台灣主體論,面對台灣未來選擇,他的立場比較僵硬,缺乏迴旋餘地。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市場條件不利,最重要莫過於「守住本錢」。
先儘量維持現狀,再從未來的發展變化中擴大生機,是台灣目前最合理的選擇。馬英九的「三不政策」,符合這個原則。
第二, 內部團結。
台灣自民進黨執政以來,藍、綠惡鬥愈演愈烈。國政空轉、經濟無力、社會乖戾,或許還可歸之於其他因素,但省籍矛盾和仇中情緒卻完全是民進黨政客為了選舉有意製造的結果。
內部分裂的國家,如何應付未來的嚴峻挑戰?
有人認為,台灣人口的絕大多數是「本省人」,而馬英九是「外省人」,所以,他們的邏輯是:外省人做總統就是外來政權,本省人一定不服氣,國家就不可能安定。
這個邏輯是荒謬的。
不幸的是,公開提倡或暗示這種邏輯的人,並不一定是別有用心的政客,有些還是有頭有臉的高級知識分子。
民主社會選擇國家領導人和執政黨派,不是同鄉會選會長,怎麼可以拿籍貫作為甄別標準!
也有人覺得,台灣國情不同,因為發生過「二二八事件」。這更說不通,難道美國發生過黑、白種族糾紛,就必須挑選總統候選人的膚色?
我倒是主張,正因為「二二八」和近十幾年省籍矛盾和仇中情緒被人當作弄權的工具,「外省人」馬英九反而是更好的選擇。
省籍矛盾和仇中情緒是人為製造的迷思,對台灣百害無一利,越早破除越好。馬英九上台,政黨再一次輪替,這個迷思就不再是迷思,台灣才能恢復正常。
第三, 兩岸和平。
影響台灣前途最關鍵的,莫過於兩岸關係,和則人人受益,戰則玉石俱焚,這已是常識,不但台灣,大陸和全世界都同理同心。
台灣如能取得三、五十年的和平發展環境,未來究應維持現狀?爭取獨立建國?或最終實現與大陸平等統一?目前人人心中這個無解的問題,恐怕都無須擔心,時間自會提供答案。
就這一點而言,馬、蕭代表的國民黨,跟長昌組合代表的民進黨,性質不同,未來可能創造的機遇和空間也完全不同。
自《反國家分裂法》通過後,北京領導班子的作為充分表明,除非台灣硬搞獨立,他們的施政重心主要兩條:和諧社會和科學發展觀。此中透露的玄機日益明顯:通過談判維持兩岸現狀的大門打開了,現在,台灣的問題是:誰去談,比較有利?
民進黨這些年,初試權力滋味,面對腐蝕力量,未能過關,而冒險進行的法理台獨和仇中作法,積重難返,下台冷靜一下,有利於重整隊伍,再建新思維。
我個人並不特別喜歡馬英九這個人,但,馬英九時代來臨,則樂觀其成。

劉大任
台大哲學系畢業,一九六六年就讀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研究所,後因投入保釣運動,放棄博士學位。七二年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一九九九年退休。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評論與運動文學等,出版有《劉大任作品集》十二種(皇冠出版),本專欄亦結集出版《紐約眼》《空望》《冬之物語》《月印萬川》《晚晴》(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