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災難

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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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來去他隱私處所的那些刺龍畫鳳的少年們,祕密地從一個舷窗或潛水艇伸出海面的金屬長S型圓筒,窺看夢境外的真實世界。那像是遠距觀看海面上正緩緩沉沒的一艘巨輪,它漏出的黑油像瀕死巨鯨攤在自己身軀周邊的一大片黑色血域,尖叫的男男女女盛裝如下水餃如滾鍋嘩啦嘩啦落進海中(是的,《鐵達尼號》,那是他那一代人最頂級豪華的災難之夢)。是的,在夢之海洋上方的那個世界,災難以一種太陽馬戲團般,聲色璀璨、緊湊專業,充滿戲劇性,讓人目不暇給的大型場面呈現;那使他躲在這個被黯黑夢境海洋四面八方包圍的房間裡,雖然艙壓、懊熱、密閉焦慮皆折磨著他,雖然身邊的清一色男性們,皆帶著一種吸膠後恍神緩慢眼球渾濁的不可預測性,但確實感覺上暫時安全多了。
譬如說:(他在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跳動的夢裡卻清楚知道)網路上新聞沸沸揚揚地追續陳冠希慾照風波,先是透過友人傳出事件當事人皆有自殺之虞,之後是事件女主角之一阿嬌出來開記者會:「從前我太傻太天真,以後不會了。」最慘的是張�芝,流出的慾照完全符合V-log上那些集體色情夢境交換的性愛女優檔:制服癖、對鏡頭自慰、翻開陰唇特寫、含屌照……之後,之後傳出的是,做丈夫的謝霆鋒推算慾照時間,這位剛生兒子的妻子有劈腿讓他戴綠帽之嫌,怒摔婚戒,於是那口齒蛇蠍巢穴蠕動的壓抑激爽便如古惑仔電影橋段:「聽說她跪著滿室找那只婚戒,並且跪著求丈夫原諒:那些事都過去了……」「聽說從慾照中她躺臥時胸部仍尖聳挺立,幾乎可以推斷的是她是假奶。」

真正讓此事,在沒有屠殺、瘟疫、異族姦淫我婦女、地震、海嘯降臨,卻能讓洗夢者後裔顫慄驚訝將手指伸進眾人共同夢境裡那目睹大型災難而摳出的,哀憫、恐怖、好奇想聽見更大死傷數目卻又覺得同為人類的某種基本尊嚴被侵犯的情感珍珠,反而是男主角陳冠希兩眼呆滯對著自拍DV說的那句絕望之話:
「這是我的人生。」
他曾看過一部電影:Claude Lelouch的《偶然與巧合》(是的,這一切仍是在閉目眼球跳閃的夢境海洋下進行的,在那房間裡的他的想法)。
一個年輕母親(她年輕時曾是個光芒四射的女舞者)帶著她的八歲兒子,到威尼斯遊河時,被河邊一位畫仿冒蘇汀畫作的男人畫進那色彩旋轉如夢的油畫中,上岸後這位風度翩翩的老紳士優雅地向她搭訕並展開追求。他與她之間所有求偶舞蹈的對談機鋒,全繞著「生命的偶然與巧合」這一話題,這個男人的調情話語真是美麗如打翻整瓶彩色玻璃珠那樣讓人著迷啊。當這位美麗且意識自己正被逐獵的女人半調情半防禦地問他:所以你喜歡謊言囉?男人並不如急色年輕男子忙著宣誓愛之貞潔,而是誠摯且只有歷經風霜苦難且寬容人世之人才可能有的優雅回答:
「哦!我深深著迷於一切謊言,和說這些謊言之人背後不得不然的動機。」
我說謊,因為我意欲妳,因為我在乎妳,因為我怕在妳面前顯得低卑不夠高檔。所有的藝術,不正是低卑的人類,倔強地硬生生地背轉上帝那雙看盡一切真相的殘酷且澄明之眼,用各種艱難的形式,拼貼建築一個美麗的謊言。
當男人同盡各種華麗方式追求那女人的同時,女人面帶優雅微笑,但O.S.的旁白字幕卻是;「這個晚上,我將做出讓我一生痛苦的決定。」(像可能其實不存在的某部電影,張�芝扮演的角色對著被戴綠帽被傷害的男人,梨花帶淚,靈魂最內裡皆顫抖地說:「但是人家就是愛上了嘛……就沒辦法了嘛……」

這是我的人生。第一義當然是干卿底事;第二義則像災難劫後餘生者的夢遊者之臉,這將是我此後,光度變暗,無法重回你們的人世的餘生。
男人帶著女人和男孩,展開一場夢幻之旅。他們帶著DV,沿途自拍,實現那男孩的夢:一到哈德遜灣看北極熊;二到加拿大蒙特婁看他的偶像偉大的冰球選手柏諾姆的比賽;三到阿卡波柯看高空跳水選手自峭崖跳下的「死亡之躍。」
但在旅途的首站,男人帶男孩架三角帆小船出海,多少基於一種收攏摯愛女人的兒子(小情敵?)的心情,他興致勃勃地教男孩操駕風帆,結果卻雙雙墜海。
災難。無人的帆船載著那架記錄了死亡之瞬的DV攝影機漂回女人等候的海岸。她堅持繼續那段未完成的旅程,然而原來的夢幻之旅已成為她孑然一人,獨自帶著DV去拍下原該攝進亡兒歡樂之眼中的絕美之景。她搭機到皚皚白雪的哈德遜灣,拍攝遠觀和平緩慢其實凶殘的北極年輕公熊互相撲咬嬉耍,拍攝一架十幾年前墜落於冰原的飛機殘骸,當地愛斯基摩導遊告訴DV後面那不存在的男孩:當時飛機迫降時,早於救難隊到達災難現場的恰正是一群北極熊,所以囉可想而知最後無人生還。她到蒙特婁球場找到那位冰球之神請他對著DV和她兒子說話。她的包包連同那台DV在機場遭竊盜集團扒走,那使她幾乎崩潰(她在大使館醒來的第一句話,便和陳冠希幾乎一模一樣:「我在哪裡?」),但她仍買下新的DV,折返之前夢境重拍,之後再繼續往阿卡波柯拍攝那些從高崖優美張展雙臂迴旋墜入海中的「死亡之躍」人們。她找到那死去無緣愛人的故鄉土耳其,拍攝那啟蒙她少女時立志學舞的伊斯蘭胡旋舞……
災難之後,死亡之眼所見所拼構的,同時是摯愛之人原該在場卻不在場的美之盛宴,也成為核爆後一片死灰枯白畫面,悼亡的儀式。但那些美麗的形體(巨大神靈般的白熊,男孩視為上帝的冰球選手在極速和撞擊中的身體,自高崖優美弧彎翻轉入海的人體,或伊斯蘭儀式舞者如蘇汀畫中讓人暈眩的迴旋再迴旋)兀自在上帝無言但留下眷愛印記的櫥窗裡展演著……她拼綴它們,像沿途撿拾斷線遺落的一顆一顆珍珠……

作者駱以軍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