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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書

劉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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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若干年前,有個週末,一批朋友在我家聚會聊天,話題轉到書法,意見紛紜,莫衷一是。畫家張莉當時正跟書法家張隆延學習,我們請她示範。雖然從未正式學書,對這門傳統藝術倒是早就有心,每次往台灣、中國旅行,見到有意思的文房四寶,免不了收集一些,傳世的名碑名帖,更不放過。所以,當張莉問:你有《張遷碑》嗎?我馬上找出日本二玄社平成八年第二版《原色法帖選》,其中的第二十七種,就是精裝的明拓本《張遷碑》,後面還附有清末儒臣書家翁同龢等人的題記。
根據張隆延先生的教導,張莉說,第一步練習雙鉤廓填,練完全帖,把雙鉤這個步驟省了,但每寫一筆,必須正襟危坐,畢恭畢敬,一個字,要求寫五分鐘。
在座諸君聞之,無不嘩然。字如果要這麼寫,那懷素自序如何得個「狂」字?王羲之的《蘭亭序》,又怎能如此瀟灑?
《張遷碑》是東漢隸書的經典作品,與《乙瑛碑》、《史晨碑》、《禮器碑》齊名,筆方字扁,氣勢雄強,與筆圓字長的篆書分道揚鑣,開魏碑唐楷之先河。張隆延先生教學,選這個碑下手,是頗有見地的。但是,學書是不是應該採用近乎自虐的辦法,則見仁見智。大陸當代書法家啟功先生,教人寫字的說法,便不那麼墨守規矩。
啟功在他的《口述歷史》中,回憶自己的「頓悟」經驗。他說,十歲那年夏天,一個人蹲在屋娷蓮搛O帖,看到顏真卿的《多寶塔》,突然從點畫波磔中領悟到用筆時的起止使轉,不由大叫:「原來如此!」啟功的書法啟蒙老師是他的祖父,當時正在院子堶撞D,聽到小孩子一個人在屋埵菬它蛬y,不由大笑,回應一句:「這孩子居然知道了究竟是怎麼回事!」通過這次「開悟」,以後臨帖時彷彿找到了感覺,水平突飛猛進。
這個故事很有意思,暗示學書的重要法門:埋頭勤學苦練往往事倍功半,通過閱帖讀帖,揣摩原碑帖的筆意和結字,卻能事半功倍。

當然,張莉告訴我們的張隆延教學法,也有他的道理。得道書家也許揮灑自如,節奏快慢,筆隨心至。但初學者連基本工具都無法掌握,則起筆、運筆和收筆的過程,自然必須懷抱敬畏之情,細細體會手、眼、腦與心之間的變化關係,從不斷嘗試中,求得適當的力度和速度。
上述故事的啟示,是我開始學習書法時,給自己定下的兩個原則:筆務求慢,心儘量活。照我的想法,筆慢有利於模仿名家筆法的形態和結構,心活則便於吸收大家的精神和氣勢。
然而,實踐經年,事與願違,寫出來的字,還是見不得人。
朋友當中,有幾個人的字,寫得很不錯。
台大同學莊因,家學淵源,父親莊嚴,晚年寫《好大王碑》,與臺靜農、孔德成等人,共同創造了台灣早期的書風。莊因目前在史丹佛大學教授書法,有次旅行加州,曾經登門求教。
人在香港的董橋,字也好看,通信中透露,他曾以智永《千字文》為範本,苦練小字四、五年。
比我年輕但國學根底深厚的張大春,行書造詣傑出,成就直追米芾《蜀素帖》,他的舅父歐陽中石,是知名書法家,啟功先生過世後,可能是大陸當今第一人。近年回台北,我向大春求教,他也絕不藏私,有問必答,還送我許多文具法帖。
朋友們儘管熱心,無奈毅力尚可,天份不足,「孺子不可教也」!
這幾年,我先習隋朝《龍藏寺碑》,再練北魏《崔敬邕墓誌》,其間又三心二意,覺得字站不穩,就寫漢碑,感到筆劃呆板,又改向宋、明找出路,臨摹的碑帖換來換去,字本身還是不長進。
我這個人,有個與生俱來的怪脾氣,寧願吃虧走遠路,最多問道於朋友,絕不拜師。唯一接受的「師」,只是書本,所以,有關書法理論與實踐的書,倒是讀了一些,有時按圖索驥,似有所得,成果卻不易鞏固。某次午夜夢迴,給自己提了個問題:
如果王羲之再世,而且答應收你做弟子,你拜還是不拜?
答案竟是「不拜」!
為什麼呢?
道理其實很簡單:如果是俊才、天才,不拜師一樣出藝,而且,說不定另闢蹊徑,創造自己的風格。若是庸才、蠢才,王羲之也教不出來。
兩年前,做了一個決定。
最終目的,要練出一筆好行書。但在寫行書之前,應將楷書的筆劃寫好,骨架搭穩。所以,楷書四大流派之中,要選一家做範本。

歐、顏、柳、趙四大楷體,追隨哪一家,卻是煞費周章。唐初楷書的最大成就,公推歐陽詢,歐字法度謹嚴,綿娷簸w,但對我而言,稍嫌板滯。
顏真卿的字,豐厚飽滿,雍容大度,我又覺得有點過於正人君子。
柳公權書法是唐代楷書發展的極致,外形堅挺而精神內斂,所謂「顏筋柳骨」,說的就是他的力度表現。我考慮再三,還是放棄,唯一的理由是,跟元代出現的趙體比較,將來轉練行書時,過渡可能比較費力。
趙松雪傳世碑帖多,風格端莊秀美,晚年尤其出色。他的書法,已經結合了大量行書筆法,對我而言,練楷書的同時,就逐漸熟悉行書運筆,自然方便不少。此外,結字的美學方面,趙體書法多創新發明,的確是一代宗師。當然,也常聽人說,趙字略嫌甜媚。也有人說,趙出身宋室皇親貴胄而事敵,人格方面,似乎有缺陷。熊秉明先生就把趙孟頫歸類為「唯美主義者」,甚至批評他的捺筆,轉折勉強、拖沓、脫節,暴露出心理結障。
兩種批評,恕不能接受。所謂「人格」,其實是歷史意識形態先入為主的道德評價。所謂「甜媚」,應該也是「美」的一種。
活到這把年紀,「甜媚」何妨!
趙孟頫死前六年創作的《膽巴碑》,如今幾乎每天跟我共同生活一、二小時。苦心孤詣且日久天長,成效依然不彰。
忽一日,閒逛唐人街書肆,發現大春舅父歐陽中石先生主持的書法教室出版的光碟,回家迫不及待看完,才知道自己盲目求學,竟連最基本的技法都未能掌握。藏鋒、露鋒、中鋒、側鋒、回鋒和出鋒以及方圓轉折提按,一向望文生義,完全不合規矩,難怪寫出來的字毛病百出。
原來,獨學無師,閉門造車,走這麼多冤枉路,往往一念之差。
拒絕拜師這個怪脾氣,仔細想,其實是青年叛逆時代的潛意識殘留,不料危害如此,足證平日反省功夫不夠。
因為學書而挖出了自己未曾注意的瘡疤,倒又是學書過程的意外收穫。

作者 劉大任

台大哲學系畢業,一九六六年就讀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研究所,後因投入保釣運動,放棄博士學位。七二年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一九九九年退休。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評論與運動文學等,出版有《劉大任作品集》十二種(皇冠出版),本專欄亦結集出版《紐約眼》《空望》《冬之物語》《月印萬川》《晚晴》(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