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些事壹些情

每分每秒都在痛


39歲的中和國小老師林作逸,父母同遭父親的外遇對象殺害,從小在育幼院長大,但他現在揮別黑暗的成長記憶,選擇面向陽光。

國小六年級的某個晚上,我想像爸媽死了,我會怎麼樣?結果,愈想愈擔心,最後睡不著。」真實的人生有時超乎想像,國二那年,林作逸的擔心成真,父親的外遇對象用熱水活活燙死他的母親,二十年後又用電鍋砸死他的父親。

成長記憶忌諱不談
三十九歲的他是中和國小的老師,些微中年發福的體態,談起父母的死,聲音是顫抖的,像頭受傷的幼獸:「有時候,我甚至不知道要怎麼想這些事…。」他現在協助跟他有類似成長受創經驗的兒童,為他們籌募款項做心理重建。在這之前,他從不提自己的成長過程,就連最親密的妻子也所知有限。
「一方面是自卑,擔心別人的眼光,另一方面是不想再喚起那些難過的事,每想一回就痛一回,但很怪,我們六個兄弟姐妹,聚在一起卻愛聊這些,聊完哭一哭,又好了。」這種類似團體心理治療的「療效」,讓林作逸開始試著回顧成長的過程。
他的父親出身台東地方望族,到台北做汽車零件的生意,母親原是國小教師,婚後因視神經病變導致失明。十五歲那年,父親有了外遇與母親分居,母親無力謀生,一家人被社會局安置到台北的安康社區,當年法令不足,他們無法以遺棄罪控告父親。父親消失數月後,有一天回來找母親,「我媽以為爸爸回頭了,很高興,見他的前一晚,還說失明的眼睛看見影子了,我媽一直在等這天,才會心情好到說眼睛看見東西了。」
但這其實是急需調頭寸的父親要母親回台東向親人借錢,而她跟著父親回台東後,因借錢不順利,被父親的外遇對象用熱水活活燙死。原本表情清淡的林作逸,說起母親顯得有些激動:「當時我念國三,沒辦法接受媽媽突然死去,只當作她是回台東看親戚。一直過了好多年,我發現記不起她的樣子,心裡才真正接受她死了。」繼母堅稱是「不小心」燙死人,被以重傷害罪判刑七年四個月。


即便事情過去好多年了,提起過去,林作逸的笑容仍是有些勉強


殺死林作逸父親的繼母,被捕時仍高喊冤枉,最後被認定精神耗弱,目前強制治療服刑中。(蘋果日報)


採訪路上,林作逸看到推貨的老人,便隨手幫忙,他說:「這輩子幫他最多的都是陌生人。」


上課了,林作逸拉開隔間的拉門。他說:「未來才是終點。」那些不愉快的事,在他腦海裡也關上了一面拉門,隔在過去了。

住育幼院 渴望有家

原本殘缺的家更不像個家了,育幼院成了往後林作逸的「家」,他還記得:「我們先送三個妹妹過去,公車到育幼院的路上,沿路六個兄弟妹姐輪流哭。」他不敢向任何人提起住育幼院,連同學打電話來也不敢接,「我和哥哥、姐姐本來是住外面,每次送三個妹妹到育院幼就哭得很慘,雖然育幼院的生活很不自由,但我們還是覺得六個兄弟姐妹應該住在一起,就自願搬進去了。」
林作逸對家有極度渴望,但因為成長的經驗,讓他對人有些隔閡,有些交往對象的家長則是挑剔他坎坷的成長背景,再加上「我一直想證明自己的能力,算是成長過程造成的自卑吧。之前交往的女友,就是受不了我拚命工作、念書,沒時間陪她們而分手。我哥哥也是這樣。」
回想過去,最令林作逸感動的是一顆鄰居的包子,「對面的鄰居叫我們過去吃飯,我青春期很彆扭,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很可憐,結果鄰居就直接拿包子塞到我手上。」人在困頓時,只要一絲溫暖就能走下去,他每每回憶起這顆包子,當作激勵自己上進的動力。
走在中和國小的校園,下課的操場擠滿奔跑的學童,林作逸從小成績就不錯,考取師專後,主修特殊教育,但他說:「當老師不是我的第一志願,只是因為公費,我最想當的是律師,我常在想,如果我爸不要這樣的話,會不會有不一樣的人生。」他的眼神有些迷茫,頓了一會又說:「不過,沒有這些苦難,搞不好反而一事無成。」他像是為了彌補童年缺憾,比別人更用力過日子,上課之餘念了碩士學位,現在又考上法律系的博士班。
他的太太則有些擔心:「他最近想考律師,專門替弱勢族群打官司,別人當律師是賺錢,他當了律師反而可能不賺錢。」她很信任丈夫,一直到結婚數年後才知道他有這麼傷痛的成長經驗,她說:「知道了,反而可以包容他對孩子的溺愛、和對工作的狂熱。」


林作逸上課時,講話不急不徐,但他最大的心願是成為一名替弱勢發聲的律師。

父親慘死 轉念和解

二○○三年,消失二十年的父親卻突然回來了,這次他帶著滿身遭繼母毆打的傷痕。「我跟他說,回來吧,不要再跟繼母糾纏了。他只說都走到這步了,沒辦法回頭了,傷勢復原後,又跑去找繼母,過沒多久,我們就接到警局的電話,說繼母喝醉殺死了我爸,我去現場認屍,滿地的血…。」喉頭吞嚥了一下,林作逸沒辦法再說下去。
他以前認為只要用功念書,就能擺脫這些環境和難堪的過去,但父親過世後,才發現,「只要想起這些事,就會歇斯底里地憤怒,剛好第一個孩子剛出生,有句話說:『未來才是終點』,不想被過去的事絆住、要讓悲痛過去,就是要回頭去和那些回憶做和解。」
他在父親的告別式上,寫了封信燒給父親,父子在這封信裡和解了,「以前對父親充滿了怨恨,但後來回想,其實爸爸有很長的一段期間盡心照顧我們,事業剛起飛時,工作很累,回家還會細心幫眼盲的媽媽煮飯、洗衣,甚至國中怕我變壞,幫我跨區找學校讀。他也從沒對我們小孩說過什麼重話。」
因為理解,他開始打開塵封已久的心結,「我猜想他應該也內疚,二十多年來他沒養過我們,像他這種傳統大男人,也拉不下臉回來了,所以只能再回到繼母身邊。」拋家棄子二十年,現在有家也回不得了,林作逸只是淡淡地說:「這是爸爸對愛情的選擇。」


童年父親的生意有段時間還不錯,林作逸的姐姐(左起)與他和哥哥、妹妹在父親工作的地方合照。

面對過去 尋找解釋

那麼「繼母」呢?林作逸抿了抿嘴,「我們沒有共同生活過,只知道她受的教育不高,和自己的母親關係也不好,一喝酒就有暴力傾向,曾經把自己的小孩丟到火車外。」法官認定,繼母有精神上的問題,正在接受強制治療服刑中。對林作逸來說,回頭正視這些回憶,是為了替當年那些「大人」們的行為尋找一個「說法」,「我只是盡量理解他們當年的選擇,讓自己能走下去,原不原諒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談起自己的小孩,他的眼神有了溫度,笑容也深了,「我隨時都在提醒自己,不要變成我爸那樣,每天花很多時間陪小孩玩、聊天,這些事我爸都不會做。我把報導父親被殺的報紙留下來,有一天,我會跟我的孩子說,我是怎麼長大的。」
也許若干年後,他會拿著這些新聞報導,以不帶情緒的口吻說著這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回憶,像是反覆撫著結痂的傷口,告訴自己一切都過去了,即使痛,也不再尖銳扎人了。


林作逸說:「父親是一面鏡子。」他以此為戒,每天陪小孩,建立一個完整的家。

走過童年陰影

根據肯愛協會統計,有七成的兒童成長陰影來自父母婚姻失調,其次為受虐(包含虐待、遺棄)和父母行蹤不明。而這些小孩最常見的行為是:不易控制脾氣、挫折忍受度低、攻擊行為。
協會秘書長蘇禾表示,有的則是另一種極端,有些兒童因個性容易受驚嚇導致不爭取不表達的退縮情緒,像是在輔導過程中,有些兒童就算視線被同學擋住了,也不敢跟同學說話或反映意見。
這些心理受創的兒童輔導,大多透過繪本說故事的過程,當小朋友在聽完故事後,產生認同、投射、移情的過程中,願意開放自己表達自己的情緒,而不再只是將苦難的記憶封閉在心中成為陰影。而林作逸的例子,就是從原本拒絕談論,轉為從頭回去尋找解釋,進而逐步走出陰影。

撰文:鄭進耀
攝影:賴智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