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語

幸福是什麼 江漢聲林靜芸對談


為了畫面考量,攝影記者請江漢聲和林靜芸同坐一張沙發。兩人有些彆扭,只好盡量往兩邊靠過去。

父親也是 人生導師

記者:
兩位都出生自醫生世家,兩位的父親又是東京帝大同班同學。父親對你們最大的影響是哪一方面?行醫的核心價值有何不同?

江漢聲:
我爸爸(江萬煊)也做這一行,大家以為我是繼承我爸爸的志業。其實,我沒這樣想,泌尿科是第二志願進去的。但我覺得我選這一行很對,我有一點…說叛逆也是真的。我父親做的,我覺得他做得不夠好,所以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要重做一次,把它做得更好。比方說,他做膀胱癌,我就做膀胱癌;他做男性不孕、他做性教育,我全再做一次。我是天主教徒,我覺得這是上帝的安排。

林靜芸:
我父親(林秋江)是外科醫師,他當時在台大醫院上班沒薪水(有一段時間,台大醫師屬無給職)。他領到第一筆錢時,全家等他拿錢買米,他卻買了二十三本《世界美術全集》回來。所以,我們家以前沒米,但是有《世界美術全集》。我父親很喜歡藝術,他對我最大的影響是生活中的哲理。以前如果是政治人物或有錢人要看病,他都讓他們排隊,但畫家、作家可以插隊。我有跟著他這樣做。再來,他說:「摔跤了,不要哭,要看看地上哪一顆石頭最漂亮,把它撿起來。」我的人生摔了很多次跤,我覺得父親講的這句話很好呀。

記者:
林靜芸六年多前接受本刊專訪時說:「從小,家人都嫌我醜。做為女人,我一直很沒有自信。」妳是否曾經動過整型的念頭?

林靜芸:
有耶。我父親很討厭人家整型。我父親很喜歡日本女星若尾文子,她後來好像去拉過臉,我父親一直說她拉臉後,本來的溫柔、慈祥、和藹啊,都不見了。我是從崇拜我父親當中找到自己,我父親不喜歡的事,我也不喜歡。所以,我做整型醫師,我也滿矛盾的。後來嫁給我先生(現任台大醫院院長林芳郁),他是全世界唯一一個每天看到我,都覺得說:哦,妳還滿漂亮的!他很喜歡替我照相,都照得還不錯,就覺得還好啊。(記:聽說你們夫妻感情很好。)我這個先生其實滿不錯的。白冰冰事件時(指幫白冰冰姪女開雙眼皮的醫療糾紛),我不太好入睡,他拿了一本英文書,用破英語唸給我聽。那本書講一個備受打擊的雕刻家,怎樣在打擊當中突破。他剛開始唸,我可能還可以聽;到後來,他只要一開始唸,我就睡著了,哈哈

記者:
江漢聲平常在家裡會公然談性嗎?怎麼為自己的孩子進行性教育?

江漢聲:
說起來慚愧,我在家比較少跟孩子談性方面的事情。不過,我發現他們會偷看我寫的書,那我當然很高興啊。性教育本來就是要讓孩子在無意中學到,最好是跟孩子一起洗澡,他就會問你這類問題。你不能說,ㄟ,今天我們來上一堂什麼課,小孩會覺得很boring。(記:你說過:「我大女兒甚至要求我不要到她學校去演講有關性的題目」。)對,那是大女兒,她以前讀師大附中,因為別人會說妳父親是做性教育的,她不大喜歡我到他們學校演講。其實,講性教育要有技巧,不過在自己親人面前講又不一樣。我爸爸以前在我們班上講這個事情時,我都會蹺課。


58歲了,林靜芸仍保有細緻的肌膚、纖細的體態。她的體重長年維持在50.4公斤。

記者:
林靜芸的成績非常好,本來立志當外科醫生,卻因為懷孕喪失進入心臟外科的機會。妳曾說:「為了兒子可以拋棄一切,甚至可以不當醫生。」但後來,妳的兩個孩子成長期,卻讓妳痛苦得想自殺,還說過:「我每天都想像開車從高速公路往下衝,撞到兒童樂園去…。」怎麼走過這段成長的風暴期?

林靜芸:
我兒子跟女兒的叛逆,完全是兩極。一個是大聲反對,做很多事讓我傷心;一個是都不說話。兩個小孩子的初中到高中都讓我很難過,剛好,我相信我那時是在更年期吧,否則無法解釋,為什麼那時我會那麼煩躁。有一次,我兒子把頭髮染紅,弄得一根一根,我說:「你這樣怎麼可以?」他說:「妳也不去照照鏡子?妳多醜,妳知道嗎?妳又暴牙、眼睛又張不開…」他就直接給妳刺下去。我叫他要好好用功,他說:「你們念台大有什麼用?我才不屑去念那種奧賽學校。」我跟他整天吵,那時想,我可以自殺了耶。不過,他考上大學,壓力沒啦,就好起來了。他現在是我最好的朋友,大概每兩三天就會寫e-mail給我。


江漢聲說:「性的醫療如果用來幫助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係,幫助家庭的圓滿,它是非常重要的、非常好的醫療。」

病人反映 當代文化

記者:
兩位選的專科,恰是現代人非常關心的話題。醫治病人的同時,你們也是當前社會文化的觀察者,請談一談你們各自難忘的病人。

林靜芸:
有一個女人劈腿,被先生抓姦在床,先生就拿武士刀砍她,砍來砍去,把她整個鼻子都砍掉了!後來,那個先生被抓去關啊。那個太太找我做鼻子時,情夫跑掉了,她就很憂鬱。我說:「妳嘗試寫信給妳先生好了,不然一個人怎麼養小孩?而且人生啊,妳就把它當作相欠債,妳以前欠他的,妳已經還了;他如果能再娶妳,你們就不會把債欠到下一次啦。」兩人復合了,現在在花蓮開自助餐店,感情很好。

記者:
媒體曾報導,妳的水袋使用量佔台灣水袋進口量的八成。除了顏面整型外,妳做過大量的隆乳手術,遇過特別難忘的病人嗎?

林靜芸:
應該是百分之十五左右。最近遇到一個隆乳病人,覺得滿難過的。其實隆乳的人都有一定程度的經濟,水袋破了,一般就是再換一個嘛。但是最近景氣不好到,有個女人一邊的鹽水袋破了,理論上,她會回來換水袋,因為水袋是廠商免費供應的,她只要出一點手術費就好了。但她說:「林醫生,我很喜歡這對乳房,但我已經山窮水盡沒辦法了,妳幫我把另一邊也刺破,好不好?」然後,我要刺她的時候,看她在流淚。

江漢聲:
林醫師做的是女人,我做的是男人的。林醫師換乳房,我是換人工陰莖,我做過四、五百例這麼多。我做那個東西,跟林醫師那個裝水的原理一樣,幫浦一壓的話,就充水。(記:人工陰莖有感覺嗎?)有。快感大部分都來自腦部。比較舊的style大概用了十年就會壞,壞掉後,病人就會來找我。一位病人已經八十幾歲了,我說:「你八十幾歲應該可以不要做了嘛!」他說:「江醫師,我七十幾歲時,你幫我做,讓我過了十年很快樂的生活。但現在我八十幾歲,你知道人從有要再回到沒有的地方去,是沒法忍受的。早知道你當初就不要給我做!」所以,我還是幫他換了人工陰莖。他開玩笑說:「我每次做這個事情時,就會想到你。」呵呵。我覺得性的醫療,如果是建築在愛的基礎上,對病人來講,它的重要性並不下於心臟、大腦。


林靜芸觀察前來整型的女人,說:「與其說她是來求愛,不如說她孤單啦。」


林靜芸和丈夫林芳郁是大學班對,大二出遊合影時,兩人都笑得青春燦爛。(林靜芸提供)


林靜芸和先生林芳郁感情非常好,至今仍常牽手談心。(林靜芸提供)


林靜芸講話很直接,有些病人很不習慣。但她說:「我屬於老一代的醫生啦,我不太去巴結病人。」

記者:
整型或壯陽,除了表面上可以增加自信,背後的目的往往是求愛。就兩位的觀察,動刀之後,就能求得愛情嗎?

林靜芸:
我看隆乳的女人,隆乳之後等於拿到一張passport,但那張passport會不會讓妳pass,不知道。我覺得:女人整型,與其說是求愛,不如說她孤單。很多女人不一定月經停止,但提早跟性切斷關係,就像提早更年期。現在很多女人說:我對那方面完全沒興趣了。我覺得這種人早晚會變成單性,她可以生小孩,可以上班,也可以教育小孩。我感覺:台灣女人好像不需要男人了。

江漢聲:
病人到底是求愛還是求性?你不是只治療他那根陰莖,而是要治療他的親密關係。當一個男人用盡方法都不能勃起時,女人說:「沒關係,我們不要做了。」男人會覺得:那妳跟我一輩子,不是受苦嗎?基本上,有些功能是器官的,器官壞了,就是沒功能,你有愛,有什麼,他還是覺得自己是殘廢,是一種形象上的破碎。男人還有一種想法,他覺得他就是要滿足女人的。有些女人很會容忍,覺得男人愛她就可以,可是在國外來講,這是構成離婚的條件。

女性自主 男性焦慮

記者:
從異性的觀點來看,男人真的愛女人整型嗎?男人在意硬度和時間長短,女人又是怎麼想?

林靜芸:
我的感覺啦,男人並不會不喜歡一對漂亮的假奶,但是不喜歡不像真的假奶。昨天有個六十五歲的老男人帶個六十歲的老女人來,他拿一本相簿,裡面有個女人乳房很大,叫我照著做。可是他帶來的人很瘦,我說:「這會不會太大啊?」他回答:「可是這是妳做的耶!」害我不知道要講什麼。意思是,相本裡的女人是他前妻,他後來再娶,要把後面的太太也做成以前那樣子。還有人每認識一個,就帶來隆乳,一連帶五個女人來。有的男人就是喜歡女人某一部位啦。
但女人已經演化成另外一種動物了。三十年前,我剛開始做隆乳時,病人要求:「痛沒關係、沒乳溝也沒關係、形狀也沒關係,絕對不要讓男人摸出來。」現在的女人卻說:「我就是要順、要有乳溝、要會晃。」你跟她講:「這樣會放得淺一點,人家可能摸得出來。」她說:「沒關係,我自己好就好了。」我覺得女人已經得到身體的主控權了。就像你問女人幹什麼隆乳?她說:「因為我要去健身,運動服不能用墊的,沒乳房不好看。」有的說要慢跑、要游泳,要穿晚禮服,很少人說我是給我先生的了。男人好像還藏在以前那個鴕鳥時代要取悅女人,其實女人已經不取悅男人了。


現代生活周遭處處可見性的資訊、性的誘惑,性開放了,卻不保證人們就能找到幸福。

江漢聲:
男人那個器官,它不是用看的,它是用的。當然有一些醫師做陰莖增大術,打玻尿酸,但我們正統的學會幾乎都不做。這跟林醫師剛才講的一樣,他取悅女人,也取悅自己,讓自己比較有自信。但從生理學的角度來講,其實陰莖再小,它如果膨脹的話,幾乎都可以滿足女人陰道前面三分之一的感覺,那是最重要感覺。
我們現在做一個比較有趣的研究,是把男人的性功能跟他伴侶的性功能來比較,有時會有很大差異,一個男人覺得很好,女人卻覺得一點都不好。女性現在比較自主開放了,可是,這樣也造成男性更多焦慮。


江漢聲舉例《慾望城市》之類的影集,反應現代女性愈來愈自主開放,但這也造成男性更多焦慮。

記者:
林靜芸被譽為台灣「整型之母」。妳怎麼看,什麼是美?

林靜芸:
美其實有時代、有均衡、有比例啦,而且要有知識。有的人你剛看不覺得美,但他講話又很體貼,那就美啦。所以,沒有不美的人。我不覺得每個人都要整型。而且,現在年輕的整型外科、皮膚科醫師都很美,我覺得我做整型外科的意義就是說:不美的人也可以啊。而且不漂亮可能還是個祝福,我們曾做過統計,很多平胸的人,婚姻很幸福耶!原因就是她謙卑啊。上帝說謙卑的人有福了,所以,醜不一定會怎樣呀。


江漢聲和林靜芸都以幽默著稱,兩人對談,不時閃現智慧的火花。

江漢聲 小檔案

生日 1950年2月26日
學歷 台大醫學系學士、德國慕尼黑科技大學博士
經歷 台大泌尿科醫師、台北醫學大學醫學研究所所長
現任 輔仁大學醫學院院長兼醫務副校長


林靜芸 小檔案

生日 1950年6月1日
學歷 台大醫學系學士
經歷 台大及馬階醫院整型外科主治醫師、美國紐約大學醫學院整型外科醫師
現任 聯合整型外科診所院長

林靜芸受到父親林秋江醫師很大影響。她說:「我是從崇拜我父親當中找到我自己。」(林靜芸提供)


後記

林靜芸很聰明,她是北一女榜首,又以第五名進入台大醫學系。受訪時,她很快就能抓住問題核心,用一種冷冷的幽默看世事和人情。雖然以開雙眼皮和隆乳手術聞名,她卻常笑自己平胸,重度乾眼症更使得眼睛畏光、眼皮下垂,年輕時動刀切除上眼皮更被誤會為動雙眼皮手術失敗。但她認真的說:「你若做我這一行就會發現,面具根本不重要,人生很多重要的事情是超乎這個面具之外的。」

江漢聲很會演講,也寫過多本暢銷書。他那些用幽默故事傳遞性知識的文章,為性禁忌的年代打開一扇窗口。但他後來為文透露:「其實這些並不像我的個性,有時候講這些話都會害羞。」進入學院體制後,他幾乎不再公開談性。這次,性學大師難得開口,對談結束,他又擔心發言逾越尺度,要求改稿權未果後,婉拒第二次採訪。

對談在林靜芸的診所內進行。診所牆上掛滿她父親生前的畫作,她與父親的合照就在辦公室書架上,父親彷彿笑著聽女兒發言。林老醫師和江漢聲的父親也是東大同學,林靜芸說東大人重理想、不重金錢,「對我父親來講,我肯定不是他想要的一個女兒。像江漢聲做到醫學院院長、又是教授、又是理事長,他比較像是東大人的兒子。」原來,我們只設定要談整型與性的話題,卻意外在兩位老同學身上看到與性的歷史一樣悠久的,性別的陰影。

撰文:王錦華 
攝影:黃威勝 
設計:張達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