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與偏見

五十九歲的覺悟

黎智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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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只要做事夠拚命,成功是不難的。事業有成雖然不難,在做事拚命和做人得宜之間拿捏得平衡卻是非常困難的。倘若成功的代價是犧牲家庭溫暖、夫妻感情和兒女親情,你還會拚搏嗎?
有些人為求成功,不顧一切拚命工作,忽略家庭和兒女,視為理所當然。心無旁騖地專注投入工作是對的,可是不少人卻往往將家庭視為公司的一部分,跟老婆分工合作,她管內我管外。總之給夠家用,便履行了做丈夫的責任;若能為家人提供好的生活條件,便是個好丈夫。
這些為工作將親子關係視作上司跟下屬一般的人,只會對子女下命令,而不會溝通;親子之間,在物質的賞罰之外,完全沒有精神的鼓勵和感情的撫慰。夫妻感情、兒女親情通通變成了利益交換、市場買賣。這又還成個家嗎?事業成功並非生命的一切,可是不少人為了事業成功而付出了一切。
如今市場全球化,給世界帶來了空前的物質繁榮,讓億萬窮人翻身,但也加劇了競爭。今日再沒有一個安穩、平靜的工作環境,也再沒有什麼中庸之道。有的是fast track和slow track之別,而只有在fast track上的人才有較好的薪酬待遇、較多的機會。可是要走上fast track,卻往往要作出很大的犧牲。
最近《財富》雜誌有個關於柯萬柯(Dominic Orr)先生的封面故事。柯先生是澳門人在香港長大,他在矽谷大有名堂地位,很是成功。可能是從柯先生身上我看到的是自己從前的影子,也可能是家庭對我來得太重要了,看見柯先生為工作毀掉一段婚姻、一個家庭,令我觸目驚心,深受感動。
柯先生是工作狂。他一天睡四小時,工作十八至二十小時。有時早了回家,也只顧覆電郵,用電話談業務或招募新人。工作令他神情繃緊,脾氣惡化。他不跟家人交談,碰面也不多望一眼。跟家人只有爭拗,覺得他們是工作的絆腳石,對他們大聲呼喝。
就算在星期六或星期日從外地公幹回來,一下飛機,他便回公司開會而不會回家跟家人團聚。有了孩子,一般人都會稍為放緩腳步,享受一下家庭生活、弄兒為樂,柯先生則還只是有工作。
當他在惠普電腦公司(Hewlett-Packard)工作時,女兒在香港出生。太太分娩後第二天,他便丟下初生的嬰兒,及身體和心靈一樣脆弱、極需要丈夫陪伴愛惜的老婆,飛往加州與公司總裁見面(時至今日,提起這件事,他的前妻依然怨忿非常)。

翌年,他母親去世;第二天他便飛了到外地參加營業會議;為了等他,他母親的葬禮要延遲三天。當時他完全不覺得這些做法有什麼不妥,男人就是要以事業為重嘛。
他祖父和父親都是做生意的,故此他自小便習慣了祖父和父親整天在外工作,只有女人和傭人在家。在這種男主外、女主內的倫理價值觀下長大,他認為,男人結婚、有孩子,丟下家庭專注工作是天經地義的事。後來,他父親患癌症去世,家道隨而中落,意識上(或和潛意識上)他要重振家聲。故此對他來說,拚命工作不僅是為了事業有成,那更是他的天職了。
柯先生的事業無疑有成。離開惠普後,他做過幾間高科技新創公司的總裁,賣了公司給加拿大的北方通訊更讓他賺了好幾億美元。事業和財富都有了,家庭卻破碎不堪。為了兒子的學業成績和電話費用,兩父子大吵一番,完全沒有溝通。女兒看到父親和哥哥爭吵便躲起來,不敢跟父親見面。太太和他貌已不合,神則更遠。到她知道他有了外遇,關係更加不可收拾。
有一晚,他罕有地回家吃飯。碰巧兒子跟女友鬧分手,在電話上糾纏不下,一家人都等兒子開飯,他怒不可遏,大聲叱喝兒子,威脅要拿走他的電腦。深受跟女友分手折磨之苦,再給一向冷漠的父親叱喝和威脅,兒子又怎不怒火中燒?當下他立心報復:「我要毀滅他心愛的東西。」
於是,晚上趁家人都熟睡了,兒子拿起壁爐上的火鉗和skateboard走到車房,用火鉗砸打父親的日產Infiniti,連門柄也打掉了。再拿起skateboard,用鋼轆對準車的每一塊鐵板,大力撞擊,務求造成最嚴重的損壞。
第二天,天未亮柯先生便開車赴一個早餐約會。精神貫注在工作上,毫不覺察車身的損壞。一個小時後,早餐完了出來他才見到千瘡百孔的愛車。那一刻他驚愕得有點暈眩,眼底見到的不是千瘡百孔的坐駕,而是千瘡百孔的家。他覺悟到,為了事業,他在fast track上開overdrive,全神貫注到工作中去,甘心情願地犧牲了家庭。眼前他見到的是這個選擇的後果,他知道要為家人作彌補。
可是,覺悟來得太遲了。那時太太已決定離開他,搬出去的時候,她狠下決心將兒女留下來,因為她知道,帶走一對子女,他們將從此失去父親;不帶走子女,那麼他們還偶然有機會見到父親。她寧願住得近一點好每天下午回來照顧兒女,給他們煮晚餐,然後帶�滿臉眼淚開車走。家是破碎了,大家仍拚命維繫親情。
人之初性本善。覺悟了的柯先生決定走出只有工作、沒有生活、暗無天日的窄巷,尋找人生的光芒。他辭掉工作,學習園藝和廚藝,煮飯給兒女吃,開始學習照顧家庭。兒子學業出了問題,他跟兒子一起到日本三個月學日文。他說這段日子是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柯先生一直要做個完滿的人。不過,他心目中的好事則僅是做個好的上司、好的同事。到那個時候他才知道,一切是從家庭溫暖開始,只有在家人愛的烘焙下,才會對別人有憐憫之心,才會有愛。當不成妻子的好丈夫,又豈會在公司當個好同事?當不成兒女的好父親,又豈會是下屬的好上司?愛心是從家裡培養出來的。
柯先生後來返回工作。他還是像過去那樣拚命,但心裡有了家庭和兒女,這種記掛令他百忙中還跟兒女維持親密的關係。記掛之情自然使他擠出時間來關心兒女,分享兒女的快樂和痛苦。這點關心讓他在繁忙的工作和家庭中找到了個平衡點。
不少人把「工作之餘要負起社會責任」掛在唇邊,卻沒有多少人會說在工作之餘,要關心、愛護妻子和兒女,負起對家庭的責任。家庭尚未照顧好,便慷慨、偉大無私到要拯救整個社會,這樣的人不是太無情和虛偽了嗎?
家庭破碎,卻攬�事業成功的光環而自豪,這樣的成就不是太空洞了嗎?我們努力工作,為的不外乎生活快樂。沒有家庭溫暖、夫婦感情和兒女親情,這樣的人又會快樂嗎?真正成功的人,都能在家庭和事業之間取到個美好的平衡點。
PS:收筆之際,我剛好五十九歲。Alleluia!


插圖 甄梓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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