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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

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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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幢建築埵酗@巨大像羅馬公共浴池的中庭,有一個比賽標準泳池大小的溫泉池,一旁高低階梯層次錯落著較深的圓形湧泉,另有兩眼井一般的熱水浴池。煙霧瀰漫—在這個空間堙A水從四面八方以各種型態出現:由上方金屬柱嘴噴湧的、沿著粗礪牆面如山泉潺潺流下的、在深藍長方大池中水光晃漾的、卵形小池中像沸騰之鍋噗噗翻滾的,甚至寫意地浸過黑色花崗石板小徑的。…惟所有流泉飛瀑或科幻未來感之「水立方」者,所有的水皆從其表面像小孩撕開玻璃紙時流淌出早已溶化之蜂蜜夾心糖,弄混了固液氣態慣性,薄薄冒出一層又一層你以為是隱藏在這些水的內堣坏梫洁C
男人們裸著身,垂著纍纍陰囊,幾乎都有點屈腰駝背走著。他發現不穿衣物走動的人類,確實極像猿猴,腿部比例出乎意外的短。他曾聽聞此類三溫暖是同志們的極樂仙境,但放眼望去,俱是和他一般垂腆著難看肚腹和米其林輪胎橡皮腿的中年人,還有一些身形矮小恥毛區花白的老頭。他在淋浴區好奇擠弄著那一罐一罐免費供應之沐浴乳、洗髮精、男性洗面皂、牙膏,哇塞還有刮鬍膏和棉花棒,真是把「洗澡」這件對中產階級男人來說只是日常生活的過場戲時光,誇張布置成我們第一次走進「吃到飽餐廳」的鄉愁場面: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超乎你平日堸禰遙搢D的體貼供應。在我們各自的私場所堙A衛浴間不是早被女人們瓶瓶罐罐的玫瑰薰衣草海鹽沐浴精油,像占卜師抽屜櫃堛漪麗形狀皂塊,或是美白霜、露、液、乳液、萃取液、膠、膜,銀瓶玻璃罐瓷瓶不慎會拿來挖一杓完全就是包裝成蜂蜜果醬的…這許許多多美的讓人割掰的昂貴醬糊們盤據。我們男性那結滿灰垢的禿毛牙刷,蜷縮癟扁的牙膏管和密密麻麻沾滿鬍渣的便利刮鬍刀,全可憐兮兮地挨擠在最角落…
一個穿著他童年記憶中俄羅斯皇家騎兵制服模樣的年輕人來將他身旁的大浴巾收走。他抵抗拉扯著。那傢伙用獾一般的笑臉對他說:「那裡有一整櫃的小毛巾。」
他發現在這中庭上方的二樓環形走廊,三三兩兩站著同樣穿著這般筆直挺整制服的服務生,他們把對講機貼著唇前,像集中營的警衛俯瞰監視著下方裸著老二和光的他們這些客人。他心底嫌惡地想:這樣的設計似乎顛倒了他們之間的權力關係,為何是這些穿制服的侍候者們,自在地用恬不知恥的嘲弄眼神觀賞著一從池中光身子爬出便內八腳忸怩走路的花錢大爺?
他像豆豆先生偷偷觀察著那些先後從池中爬上岸的人們,接下來的步驟。他發現他們走到一個櫃子前,像乖巧小學生拿著疊好的毛巾擦乾身子,穿上one size的大四角褲,披上浴袍,然後恢復澡堂大爺們的氣勢,走到通道盡頭樓梯往不同樓層去了。
有一個傢伙(穿著制服)站在池邊他仰頭的正上方,問他要不要按按背?他問是男生按還是女生按?那傢伙像被冒犯般說:「當然是男生按。」
他拒絕了他。上岸穿上四角內褲披上浴巾後,繼續在這偌大,水聲嘩嘩似乎有回音的三溫暖大廳亂跑。我們這一代,實在有太多,尚未進入真實場景即塞滿記憶倉庫的電影經驗了。在這個水光晃漾人體謙卑又緩慢(如海獅)的澡堂堙A他穿過那些彎腰擦拭身子的男人裸臀,穿過那些有些金色鎖孔的衣物櫃,穿過鋪著紅地毯的樓梯…似乎該走進廁所,伸手進預藏在馬桶沖水箱堛o紙包裹的手槍,裸著身跑回大浴池的中庭,按著經過的每一個服務生擠眉弄眼的暗示,走到池邊,對著浸泡在白煙池水中的老大,碰!碰!碰!連開三槍,鏡頭特寫水池底暈開一團一團櫻桃紅的鮮血…


事實是,他走上那紅毯樓梯的盡頭,貼著皮革面暗紅燙金壁紙活像一只巨大LV皮箱的靜室,一個穿西裝禿頂戴著小蜜蜂長得極像蒙德里安的男人不知從哪走出來,問他:「是找莉莉嗎﹖」他聽到這名字便忍不住想落淚,但自己幾乎光著身子這點讓他更堅持男人間的尊嚴。他說:「我找二十二號。」男人說:「那不就是ㄌ一.ㄌ一(台語)?」
推開一扇暗門(原本假裝成牆壁一部分的這扇門上,掛著一幅雷諾瓦的朦朧乳房少女畫),走進這棟建築的暗黑腔體內部,一格一格蟻巢般的小隔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冷冰冰硬梆梆的按摩床。這就是夢境核心的審訊室嗎?貼牆極窄的一面梳妝檯、老舊但仔細地排放著菸盒、千輝打火機、摺好的小方塊衛生紙、棉花棒、保險套。光線非常暗。他對著鏡中那昏暗的另一個世界堛漲菑v噴煙。覺得這小隔間堹u是冷,冷得背部胸口甚至手臂都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那個叫莉莉的女人敲門後進來,捧著一個臉盆,毫不生分地坐在床沿,也點了根菸,和他像碼頭邊等船的偶遇之人那樣攀談起來。這一切似乎是他國中時趴在教室課桌午睡時的一個春夢,但等他在這個夢境媟N識到自己真實實體的存在,他已是個四十歲的中年人了。女人讓他褪去浴袍和公共內褲,趴在按摩床上,臉埋在床上方的洞堙A似乎以再越過邊界便真的傷害他了的那種疼痛、捏、按、拗他的小腿肚、臀肌、大腿內側,一邊充滿感情地告訴他:自己年輕時愛玩,書沒念好,後來遇到一個男人,真的非常疼她,連公婆都疼她。結果她才二十二歲那年,男人騎機車被違規的砂石車撞死了。她一滴眼淚都沒掉。自己帶唯一的女兒,現在那女兒已經念高中了。公公婆婆還是很疼她,當然沒有人知道她做這個…
手機響的時候,她正精赤地站在他的背上,那時他迷糊快睡著了,只感覺女人說話的聲音從極遙遠的上方飄來。他很困惑她為何會像玩沖浪板那樣保持平衡地踩踏在他背脊上?「對不起,」女人翻爬下他的身體,拿起梳妝檯上的手機,「欸、欸,是啊…啊?我正在…喔?這樣不行啦,客人會生氣啦…」
掛斷手機向他道歉,「你,不是林哥喔?」他說不是,怎麼了,半惺忪地撐起身來,下意識仍是去摸根菸點上,女人像純情電影堥漕ロ佪钀p鴦譜的女主角們,誇張地捂著嘴笑,「弄錯了啦…噯喲…那經理怎麼也放你進來?啊那你貴姓?」
他告訴她沒關係,她可以去招呼她本來在等的那位客人(林哥?),他抽完這根菸就出去。他和她聊得很開心,(他謹慎地加了一句:這一節的錢我會照付。)他像個好友勸她不要得罪了客人。女人則一直像幹這行以來第一次遇上這樣好笑的事,捂著嘴,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像影片的倒帶。他離開那暗門後面的漆黑包廂小間,走下紅地毯樓梯,在排放了二、三十張皮沙發懸掛著幾台電視的休息區失神坐了約半小時吧。各張沙發暗影媞庰菑@隻一隻海豹般發出巨大鼾響的中年男子們,電視則寂寞無聲地播放著各台不同人物的政論節目。然後他復下樓,經過那些煙霧如仙洞瑤池的泡湯區,交回號碼牌,把衣服穿上。走出玄關時,有一雙簇新的皮鞋擺在沙發座前,他對服務生說:「這不是我的鞋。」那男孩進去和另外的服務生一陣騷亂,復從鞋櫃區出來說:「但這是先生的鞋沒錯啊。」他發現那確是他的鞋,只是他們服務周到,替它擦了黑亮的鞋油,他認不出它了。

作者簡介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
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


插圖.龔雲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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