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眼

十歲以前,沒見過牙醫,這對今天做父母的人而言,簡直是天方夜譚了。然而,我並不覺得不夠幸福,原因是,離開大陸老家之前,從來未患牙病。幸好沒得牙病,我們老家是沒有牙醫這門行業的,只聽說過「捉牙蟲的」。那是什麼行業?大概跟挑著剃頭擔子街頭巷尾、挨門逐戶給人理髮的差不多。小時爸媽常拿他嚇人,不聽話,就叫「捉牙蟲的」給牙齒纏上線,炮竹點燃,「啪」一聲,滿嘴牙齒拉下來,一嘴血!
我九歲到台灣,那個時代的台灣,在我們這類外省小孩眼中,不但落後,而且荒唐。我們玩的陀螺,底部圓滑,用細繩鞭抽,旋轉不停。木製的陀螺,隨便畫上幾筆,旋轉時便有美麗的圖案,多過癮!台灣的陀螺,底部插個釘子,甩出去,轉沒多久就倒地死去,算什麼玩意兒!更荒唐的是,陀螺不是玩「轉」的,卻要「打」,泥地上畫道圈,狠命往裡砸,目的不是讓它旋轉,而要把別人趕出去,最厲害的,砸爛別人,自己稱王。這不是日本鬼子的武士道野蠻作風嗎?

劉大任

people@nextmedia.com.tw

所以,我對台灣的最初印象,跟反攻大陸無關,倒有點抗戰尚未結束的味道。
不僅陀螺,還有其他。舉例說,木拖板怎麼跟母親手縫的布鞋比?棒球也沒足球好玩,家鄉小學同學當中,人人崇拜射門精準、盤球過人花樣百出的英雄,到了台灣,居然沒有這種遊戲。此外,夏天熱死人,冬天又沒雪,一年到頭,溫溫吞吞,真沒勁!
十歲那年,第一次看牙醫,一切改觀。
牙齒一痛,天堂也是人間,人間立成地獄。
還記得,那個救命的牙醫診所,在台北臨沂街的一條小巷子裡。進門花木扶疏,玄關門一拉開,便有音樂似的一陣鈴鐺聲。走上榻榻米,屋子裡面有股擦洗草蓆的新鮮香味。牙醫太太,說一種聽不懂的語言,細聲細氣的,態度卻比母親還要溫柔。牙醫一身白衣,乾乾淨淨,戴副金邊眼鏡,比父親更斯文。他的手,白皙溫暖,撫摸我紅腫發燒的臉,痛苦立刻去了一半。
最難忘的是漱口後接唾沫的那只圓盤,粉白細緻,簡直比爺爺繫在腰間永不離身的和闐玉璧,還要漂亮。
走出牙醫診所,我記得,痛苦沒有了,眼睛看什麼都比從前可愛。木拖板踩碎石馬路,腳底不疼。棒球雖然還是經常揮棒落空,那頂軟帽,戴在頭上,既遮去火毒的太陽,帽沿一翻,還挺神氣的!
說這麼個故事,好像得牙病看牙醫的經驗,既香又甜,吃蘋果似的。事實當然沒那麼美好,只是十歲的孩子,牙疼起來,彷彿世界末日,牙醫就是救命菩薩,治牙過程的那點折騰算不了什麼。
此後年紀越大,那點折騰就越來越嚴重。
出國前,在台灣還看過幾次牙醫。那時候的牙醫訓練,基本上是日本式的。從來沒聽說過「笑氣」什麼的無痛治療,只有「麻藥針」。扎針技術也不怎麼樣,長筒針管往嘴裡一送,只好閉眼任人蹂躪。最恐怖的是「根管治療」,牙醫的手,不停使喚長短粗細不一的針,有的帶鉤,有的長刺,一捅捅進爛牙深處,連挖帶攪,專找神經綿密的地方下毒手。「根管治療」結束,牙齒裡面的神經掏空,再用不知是水泥還是金屬什麼的填料塞緊壓實,那顆牙,固然不再搗亂,卻也像嘴裡含著沒有了生命的牙屍,自我感覺從此殘缺。
日本式的牙醫固然讓我敬鬼神而遠之,避之唯恐不及,早期的美國牙醫,也一樣讓人不敢領教。在舊金山灣區讀書的那個年代,有過一次經驗。

聽說那位牙醫的老爸或爺爺,曾經給當地人稱為孫大砲的國父治過牙,他本人也治過蔣廷黻。蔣先生是當年代表國民政府前往舊金山參加聯合國籌備會議的大人物,有資格給他看病,當非名醫莫屬,這還有什麼猶疑。
右邊那顆大牙,已經折磨我好幾天,為了應付期中考,忍痛對付,實在受不了,就吞阿斯匹靈。等考試結束,坐立不安之外,連吃飯睡覺都成問題。多方打聽,請人介紹,終於找到這位名醫額外開恩掛急診。
名醫看起來有六、七十歲年紀了,行動舉止略顯遲緩,臉色儀容威嚴仍在。他命我張開嘴,露出牙,在強烈燈光下,用他特製的牙刷長度的有柄小圓鏡,伸入口腔上下左右研究,邊看邊敲,捉摸半天,最後說了一個字:拔!
牙最終倒是拔下來了,滿嘴血淋淋的我,免不了有個疑問:這牙拔了,不要補嗎?老先生說:不必,你牙齒多的很,少個一顆兩顆,無所謂的。
拔牙過程中,我老想著「捉牙蟲的」,因為,老先生實在是體魄力氣有點不濟了,牙鉗老抓不牢,一滑,說不定就撕開牙肉,雖說打了麻藥沒什麼感覺,滿嘴傷口總覺不太理想。等老先生好不容易抓牢了,又使盡力氣都拔不出來,他後來也顧不得風度了,索性兩腳蹬著椅腳,身體放倒往後仰,利用他的體重拔牙。幸好牙醫特製的椅子裝得死,直鑽進地裡,不致打滑,否則他老兄如果連人帶椅一起滑倒,我整副牙床都有可能騰空飛出去了!所以,我那時不免想像,放炮捉牙蟲,多省事,多聰明。
治牙之驚險,此生以這一次慕名求教的慘痛經驗數第一。

近二十年,年齒日增而牙齒日少,這或許也是自然規律,但據我現在的牙醫說:你吃虧了,有些齒冠底下的柱子都打歪了,毀了旁邊原來健康的牙齒,他就給你亂拔,你要是想告,我可以給你出證明。
這些年,那名經常給我看病的牙醫,出身台灣的二流醫學院,來美後,沒再進修就考到執照,我以為這就足以證明他的能力好,技藝超群。沒想到,他竟是我今天齒牙不全的原始罪人。然而,真要告他,我也嫌麻煩,又有點不忍。
現在的牙醫,就是我的親外甥,前三、四年才從哥倫比亞大學牙科畢業,目前在洛杉磯開診所。今年冬天,他給我種了三顆牙齒。人工植牙是他的專業,這種最新科技,十年前還不敢問津,說是要在牙齦上劃開刀口,往牙床骨頭裡打柱,光聽著就膽戰心驚。外甥所受的是一流訓練,他的手又巧,連打麻藥都沒什麼痛感,而且,說「種」是真的種,刀也不必開,半個多小時一顆,休養三、四個月,牙肉復原,齒冠一套,又是一條好漢。
韓愈要是生在今天,可能不至於那麼多愁善感酸溜溜的了。
就這麼簡簡單單一口牙,人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悲歡離合,我的故事,應該還算平凡。我就聽說過,有人治牙,流血不止,最後送醫院急救。還有人咬牙切齒,拔槍威脅,要殺牙醫全家洩憤。中國人說:牙牙學語,用「牙牙」兩字形容啟蒙,或許是意識到,這就是人生憂患的開始。

作者簡介

台大哲學系畢業,一九六六年就讀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研究所,後因投入保釣運動,放棄博士學位。七二年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一九九九年退休。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評論與運動文學等,出版有《劉大任作品集》十二種(皇冠出版),本專欄亦結集出版《紐約眼》《空望》《冬之物語》《月印萬川》《晚晴》(印刻出版)。


插圖.含仁

people@nextmedia.com.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