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人

庶子撐祖業 合隆毛廠董事長陳焜耀

身為合隆的二房么子,陳焜耀人生的起點似乎就矮人一截。分家時,接手的是不被看好的台灣合隆、又遇上經理人偽造帳目、業務出走搶市場等事業低潮。
陳焜耀卻始終不服輸。不能出國,就在台灣苦讀英文;台灣成本變高,就到大陸設廠;日本市場被搶,就轉進歐美重起爐灶,創下50億元的年營業額。
雖然人生常跌到敗部,但陳焜耀卻說:「如果我不是細姨的兒子,大概也不會有這股勁去拚、做給別人看。」他一輩子想掙脫「庶子比人差」的枷鎖,卻也因這股掙脫的力道,撐起了祖業。

陳焜耀正接著手機,桌上電話又響起。「我昨天深夜才回台,明天早上六點先到日本客戶下榻的飯店談生意,之後就上飛機。」他解釋道:「一年有三百天當空中飛人,常常早上醒來,想不起自己在哪裡。」

庶子 基層爬起

合隆毛廠成立於一九○八年,從早期在台灣沿街叫喊「酒矸倘賣嘸」的舊貨商,發展成買賣鴨鵝毛的羽絨商。陳焜耀是第三代,他接手合隆毛廠時,曾一度負債三億元;如今擁有八個廠、年營業額超過新台幣五十億元,占全球羽絨原料市場六分之一,代工品牌包括義大利GUESS、FILA、美國Old Navy、日本 le coq sportif(公雞牌)、Ralph Lauren等。
陳焜耀,是合隆第二代董事長陳雲溪的二房么子。陳雲溪跟元配育有一子陳信重,跟二房陳寶珠則育有陳焜榮、陳焜耀二兄弟。陳焜耀出生時體弱多病,曾奄奄一息被放到床下等死,第二天早上大人發現他居然還活著,才又抱起來養。
「我父親下班後會來吃晚飯、跟我們聊天,深夜才離開。」幼年的陳焜耀以為所有父親都是如此,直到小學時被同學罵「細姨囝仔」,他噙著眼淚跑回家想問母親,「但看到我媽媽在廚房忙碌的背影,所有的話全吞回肚子,不想害她也哭。」
「父親當然疼二房,但又尊重大媽。所以每逢家族聚會,我跟媽媽、哥哥只能坐在末桌,照家族合照時,也只能站在最角落。」
一九六四年,陳雲溪見新加坡沒有專業羽絨商,決定轉投資新加坡合隆,並帶著姪子陳信雄、大房長子陳信重去經營。陳焜耀說:「那時我媽常哭,她擔心爸爸去新加坡萬一不回來,我跟哥哥就無依無靠。還好父親後來仍舊返台。」
陳焜耀專科畢業後,本來想出國留學,但父親認為大房大哥沒出國念書,不能為他開先例。只告訴他:「我先教你做二年羽毛,賺了錢,你可以自食其力出國念書。」
一九七七年,陳焜耀退伍進入台灣合隆,從基層化驗、混毛、打雜、送貨做起,「那時月薪三千五百元,跟員工擠八個人一間的宿舍。」「我爸看我肯做,就越疼愛。但哥哥沒什麼興趣,過兩年就離開合隆。」在父親支持下,陳焜耀轉當業務積極拜訪客戶,除了台灣外,更打開日本市場,曾經自己一年跑出八億元業績。

陳焜耀小檔案

生 日 1954年4月5日,54歲
學 歷:西雅圖城市大學企管碩士、政大EMBA、黎明工專機械科
婚 姻:已婚,育有2子
經 歷:合隆毛廠董事長、國際羽絨羽毛局(IDFB)技術委員會主席、第19、20屆台灣羽毛公會理事長
最喜歡:真誠
最討厭:口是心非

分家 賣屋換股

一九八○年代,日本經濟快速成長,對羽絨的要求也提高。年輕、敢衝的陳焜耀不斷建廠擴充、改良機器。「有次一個月讓我爸付了三千萬的帳單,雖然他嘴上不斷嘮叨,最後還是咬牙簽字。」至今,陳焜耀仍對父親沉默的支持感恩不已。
但輕飄飄的羽毛,終究成為陳焜耀不可承受之重。一九九一年,陳雲溪突然罹癌過世,堂哥陳信雄接收當時占集團營收一半以上的新加坡合隆,大房長兄陳信重與哥哥陳焜榮都不看好台灣合隆,想退出經營求現。當時陳焜耀手上股份只有七.六%,「我媽媽住過的房子好捨不得啊…還是不得不賣。」他變賣新加坡合隆持股、台灣房產,還負債三億元,才從兄長手中買下台灣合隆。
一九九三年,合隆的營業額是十一億元,「帳面漂亮,但實際上是顆爛蘋果,」他承認:「當時我在政大EMBA、西雅圖城市大學念書,把公司全交給經理人,他們卻大玩數字遊戲。比方說花五百萬元買原料,只賣了三百萬元,卻說庫存值三百萬,還賺了一百萬元。」庫存壓垮獲利。加上公司冗員多,採購跟行銷無法配合,逐漸流失了客戶。

裁員 谷底反彈

陳焜耀開始縮編彰化、台南、桃園等七個工廠,只留下大園廠,一千多名工人幾乎全部裁員。接著總經理、業務人員陸續出走。「我剛進公司時,辦公室擠得滿滿,我只能窩在小板凳上,」當時剛進公司的經理張麗慧回憶:「一年內辦公室變空了,一個人可以用四張辦公桌。」這些離職人員自立門戶,反咬老東家一口,用低價搶走日本市場。
日本回不去、台灣待不住,陳焜耀只好勤跑美國市場,但一開始並沒成效。「公司狀況很差、我又回不去日本市場,那時壓力大到要吃六倍劑量的安眠藥,才睡得著。」
但一九九四年某個深夜,他接到美國紡織大廠Pillowtex的電話,一口氣訂了五百噸。「我嚇一跳,這簡直是救命訂單!原來,他們跟中國大陸的廠商買便宜羽毛,但羽毛中夾雜大量砂石,洗壞了三條生產線。」
從此,陳焜耀打開歐美市場,在加拿大、德國等成立原料中心,又逐步興建安徽、江西、河南、黑龍江等廠。隨著市場改變,陳焜耀因地制宜,放軟身段經營,合隆在華人世界是獨資企業,在歐美則採合資路線。
「我讓出加拿大、德國分公司三成股權,這些業者才願意把其他資源交給合隆,讓我們可以收購波蘭、匈牙利白鵝絨,實現國際分工優勢。」例如加拿大的北極圈白鵝絨,用大陸的便宜成本細部加工,再運回歐美市場,成本只要十分之一。

頂級冰島雁鴨被

豪賭 危機入市

藉由與國外公司結盟,合隆也掌握有「世界上最暖的羽毛」之稱的冰島雁鴨毛原料。一床一公斤的冰島雁鴨被,要價三、四十萬元,但冰島雁鴨是保育類動物,一年全球產量只有二千公斤,合隆就掌握了五分之一。
「做原料生意,就像一場賭局。」陳焜耀說。一九九三年,廣東爆發禽流感,國際羽絨價格立即大跌。許多同業停止購買、急著出清,但陳焜耀卻認為,中國短時間內會大量宰殺禽類,新的雞鴨鵝也要等禽流感過去,才會重新飼養,全球的羽毛供應將有六個月的缺口。
「他一週砸二億元大採購,是全球採購量的二倍。」負責公司財務的張麗慧回憶:「我也替公司擔心,問他『按呢甘好?』他只是笑笑。」沒想到,三個月後疫情平息,他出清庫存大賺三成。
二○○五年,陳焜耀更出任全球羽絨羽毛局技術委員會主席,羽絨產業七成以上市場在歐美,來自台灣的他,則是首位出身亞洲的主席。南誠羽毛總經理洪銘熙說:「羽毛業汰換率很高,一年不知做死幾個廠商,而合隆不但沒被洗牌,還越做越大。」

敗部 發奮動力

陳焜耀高中聯考時,英文只考了十二分,他覺得很喪氣,進補習班發憤苦讀,不但拚出一口流利英文,也認識了當時擔任華航空姐的陳亦惠。感情順逐、事業起飛之際,母親卻突然檢查出患了乳癌。當時父子都不在身邊,手術同意書上的家屬簽名,還是由未過門的媳婦代簽。
「我媽媽聽人家說結婚沖喜,可以多活五年,自己跑去阿惠家幫我求婚。」陳焜耀感慨地說,而母親也在他婚後五年就病逝了。
對細姨囝仔的身分,陳焜耀雖然有怨,但他說:「小時候媽媽曾跟我說要爭氣,嘜做細姨的仔還一世人抬不起頭。如果我不是姨太太的兒子,大概也不會有這股拚勁。」
「我阿公對我很好,雖然我是細姨的小孩,他會藉著拜拜的名義順道來看我,拿五塊錢叫我去買麵茶吃。我爸爸帶給我們的,也都是比較快樂的一面。有時我想,大媽的小孩快樂的時間可能比我們少。」
「就算打死我,這輩子也絕對絕對…不娶細姨,」他連續講六個「絕對」強調:「不但給二個女人帶來痛苦,也害了孩子。」
「從出生就在敗部,我這輩子好像都在敗部求活。」陳焜耀越過廠區中細細飛散的羽絨,望向天空:「但正因如此,得到每一次勝利的意義,我都比含銀湯匙出生的人更懂。」

後記

陳焜耀很愛運動,「在大陸各廠宿舍,一定有台跑步機,某個角落會藏著跑步鞋,一跑就是5公里。」員工說。
桂冠食品董事長王正一誇他:「身材健美還有6塊腹肌。」採訪時陳焜耀放著〈Dancing Queen〉當背景音樂,一邊受訪時,腳會不自覺地打著拍子。
到6千坪的大園廠採訪,他腳上好像裝了彈簧。一會兒跑去跟泰勞聊天,一會兒踢起跆拳…。我覺得,陳焜耀的恐怖活力,或許就是他把台灣合隆從敗部拉起的主因吧。


「羽毛有人要是黃金,沒人要是垃圾。風險高,但做得好獲利也高。」陳焜耀摸著羽毛說。


陳焜耀的母親是合隆毛廠第二代董事長陳雲溪(右一)的二房,為他生了二子。(陳焜耀提供)


「因為我們掌握原料,可以賣得更便宜。」為國外品牌代工二十年,去年合隆自創St.George品牌,內銷台灣走平價路線。


「很多消費者懂得要摸被中有沒有羽根,但不肖商人把羽毛打碎混充羽絨。」陳焜耀解釋:「這時要把被子抖鬆看膨度,碎羽毛沒有彈性、會扁扁的。」


「羽毛是期貨,買賣時機也是獲利重點。」十餘年前差點因為龐大庫存拖垮,陳焜耀現在特別重視庫存管理。


生活在寒冷的北極圈,冰島雁鴨的母鴨(右)會取下胸前最保暖的羽毛築巢,農民以手工摘取巢毛,每個鳥巢僅有約20克重的羽毛。(陳焜耀提供)


「灰灰的不起眼,保暖度卻是世界第一。」冰島雁鴨被一床要價三、四十萬元,陳焜耀說:「有拉鍊可讓顧客打開來看,才能辨別真偽。」


「我從小就立志,要找到像我媽媽那樣又漂亮、又能幹的女生。」陳焜耀(右)追到曾是華航空姐的陳亦惠(左)。(陳焜耀提供)


為磨練兒子,陳焜耀(右)派長子陳彥誠(左)赴在黑龍江建廠。他驕傲地說:「6個月他就建好了1個工廠。」(陳焜耀提供)


「0.0001克,比同體積的空氣還要輕。」陳焜耀望著在空中飛舞的細小羽絨朵,他說自己一回神已經著迷地望了30年。


當兵時身材瘦弱遭欺負,陳焜耀勤練到跆拳道黑帶;揹負著細姨么子的身分,他更要把祖業做好。

撰文 鄭郁萌
攝影 陳肇英
編輯 徐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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